家是最小国 ，国是千万家？

家有一个年届七旬的老母亲，有时还真是很麻烦的事情，其他倒没有什么，最可怕的是她会把整个家庭的氛围带进她那个年代的思维与价值观。比如，每天央视的《新闻联播》一定是要定时准点看的，最爱听革命歌曲，也就是所谓的“红歌”，还有战争片，特别是抗日战争片，因为耳朵不太好使，声音还要调到相当大才行，然后还要带着一堆孩子来看。更要命的是，有一次老母亲还要我用苹果IPAD下载香港成龙唱的《国家》放给她听，她说她最喜欢听这首歌，而且最喜欢里面一句歌词，就是：“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她说这句话说得最好。

家有一个老电视迷，一定会带来小电视迷。可是，要是让孩子与她分开住，她又会说儿子不孝，长大了就不管娘了之类。倒不是我不喜欢老人，而是真的是怕他们把孩子带坏了。

这样的事情在中国肯定不是一家一户，而是相当普遍的现象。所以说一代人被教坏了，至少要影响到三代人。教育作为百年大计确实是不错的。

然而，“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这样的观念肯定不只是我老母亲一个人有的，可以肯定地说，这几乎就是中国人很普遍的一种认识。然而，这是最糊涂，最为扯蛋的一种认识。但是，中国千百年来，在儒家传统文化的影响下一直就是这样认识的。有许多观点，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启蒙，比如“忠君爱国”，说明“君”就是“国”，“朕即国”。

还有孟子那句也纯粹是扯蛋的话：“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离娄上》，这就是后来概括出来的一套修平治齐的政治学说，即《礼记》里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把个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扯到一起来了，中国人如果离婚，竟然要影响到他的仕途与其他事业的发展，说一个人如果连一个家庭，一个婚姻都弄不好，也就一定不能够管好公共领域的事情，而完全忘记了德国当年的总理施罗德先生就数次离婚，却一点也不妨碍他成为德国最好的总理,而中国多少贪官污吏，都是修身、齐家的高手——通过修身，把公域领域里的财产都“修”到了自己家里。

当然，美国总统在竞选的时候，也常常打家庭的牌子，常常特意体现与太太和孩子的亲密关系，但是，这远不是主要的，而且即使这样做，也主要是让自己更富有人性与人情味，更为亲民，绝不可能代替他在公共领域的政治主张与治理策略。

这个理念很要命的地方就在于完全没有公域与私域，公德与私德之间的区别，简直就那样一锅煮了。中国人要完全明白这一点恐怕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如果中国人并没有把建设公民社会当成自己的既定方向的话，恐怕那就是不是时间问题了，而是价值观念的取向问题了。中国人的事情不只是在于慢，而常常是不做，甚至是不认同。

中国人最需要明白一点的就是，在公域里必须要按照公共规则来行动，必须严格遵守公共规则，在这里没有谁有特权。这是保障每一个人的利益不受损害的最底底线。在这里你不能不排队，不能乱丢一点垃圾，不能够给他人添一点麻烦。而在私人领域，你脏乱差，虽然不好，但是，这是你自己的私事，我家的卫生状况，只要不影响到他人，那么就不关他人什么事情。

还有家里的事情，并不都是私人领域，比如，父母虐待儿童，这事就不是私域的事情，因为人的生命安全与人的尊严问题是公域内的事情，而且是最大的公域问题。因此，在美国邻居如果听到孩子的父母虐待孩子，听到父母打孩子的啼哭声，一般都会打报警电话。相反，中国人常常认为这是他家的私事，不要去多管闲事。中国人对于有明确主人的财产，相对还是比较尊重的，至少不敢明着抢夺，当然政府拆迁占地、巧取豪夺除外。但是对公共财物却常常认为可以掠夺甚至破坏，如果有人出来干涉，还会被骂，那不是你家的东西，你多管闲事。

我的朋友官文娜教授多次提到，要我一定要看看前年台湾公审前民选“伪总统”陈水扁贪污受贿案。林勤纲作为台湾当年“美丽岛”事件的辩护律师，曾经与陈水扁战斗在一起，两个人因此有了三十年的交情与友谊，而历史真是会开玩笑，偏偏安排了林勤纲作为审判陈水扁贪污受贿案的主审检察官，对陈水扁提起公诉。

据当时的新闻媒体报道，林勤纲在起诉陈水扁时，“陈述近两小时，数度哽咽。一开始，陈水扁冷眼以对；当林勤纲流泪提及年少共同怀抱改革理想，陈水扁的脸上出现柔和线条。但是，听到林勤纲高亢质问‘明知对错却受引诱，难道自己没有责任？’时，陈水扁又低下头。”

林勤纲拭泪说，“要谴责这么一个改革者因受诱惑而迷失理想，其实很残忍。”

林勤纲说，他不能隐匿陈水扁过去怀抱理想，不在意身外之物；但也同样无法忘怀，一起走过改革道路。

然而，林勤纲与陈水扁之间的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二者是不能够互相掺和在一起的，必须分得一清二楚。台湾公审陈水扁，而且由扁当年在“美丽岛”事件中最好的朋友来作公诉人，这本身就说明台湾的民主制度日臻完善了。

台湾走向民主政治的标志，除了民主党用选票从老牌执政党国民党手中接过执政权以及公审前“伪总统”陈水扁贿案外，还有去年台湾民进党蔡英文败选之后的宣言，意义深远，更是标志着台湾民主政治的成熟：“我们提出的政策主张，在台湾未来的发展中，依然扮演关键的力量。最重要的是，我们所团结的力量，是一股不可以忽视的力量，这一股力量，不能溃散，也不能消失。各位，你们真的不要怀忧丧志。台湾不能没有反对的声音，台湾不能没有制衡的力量。未来这四年，虽然我们没有办法以执政者的角色，来实践我们的理想;

但是，这并不代表，在野就没有力量。”

许多人说台湾是中国儒家文化的典范，其他的生活、文化、礼仪层次我不敢说是不是这样的，但是至少从台湾的竞选来看，台湾的公域与私域观念，台湾的权力制衡，以及“国”与“家”之间的严格区分来看，台湾的政治体制已经找不到半点儒家修、齐、治、平的政治特色了。不可想像那样把个人的修身、齐家这样的私人领域与治国、平天下这样的公共领域完全搅和在一起的政治，会是现代民主政治。至少，现在看来台湾在政治与法律制度方面，已经是与中国千年的儒家政治完全彻底地分道扬镳了。

2013年1月17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