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味道

阳光明媚的上午，和Frank的见面地点最终还是选在了主打英式早茶的咖啡厅。作为一个在中国已经生活了三年多的美国人，电话里他谈及中餐满腔热情：喜欢吃辣，还喜欢北京烤鸭。原本提议的见面地点是京城比较火爆的烤鸭店，可他却委婉地表示：“时间还早，能不能换成‘light food’?”看来，挂在口头的爱并非真爱。

尽管还在中国北方的冬季，脱掉了外套，Frank只穿了一件拉夫劳伦（Ralph Lauren）的短袖T恤衫，带著灿烂的美式笑容，礼貌而热情。当被问道“在中国呆久了，有没有你特别怀念的食物”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向往：“当然有啦，比如我妈做的牛排。”

Frank念念不忘第一次吃中餐的尴尬。那是大约在2000年初，他作为交换生与几个老外从广州一路来到北京，陪同的是中山大学兼职的学生导游。到了北京之后，这个导游专门在全聚德订了包间吃北京烤鸭。结果等烤鸭端上来，大家傻傻地先吃鸭肉，再用黄瓜蘸酱吃，最后吃饼，无人知晓烤鸭是要卷著吃的。后来才知道，其实导游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北京，以前也从没吃过烤鸭，相当于一个外地人带著一群外国人。从此就有了非常深刻的教训：吃地方菜一定要让当地人带著去，而且千万不能躲在包间里吃！

中国的特色小吃

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比划，再现了当时特别滑稽的场面，令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同时，作为中国文化的爱好者，对于中餐，Frank在谈话中依旧流露出西方人常有的意见：“我不吃猪肉，猪肉太油腻了，也不吃各种奇怪的动物以及内脏，中国人的食物范围非常广泛，确实令人感到很惊讶。另外，中餐油烟很大。有回中国朋友在我家炒菜，感觉那个锅已经烧著了，窜出了火苗，然后房子的火警报警器就开始响，当时我整个人都吓呆了。后来才知道，很多中国人在美国不得不拆掉房间的报警器，否则一做饭就会响。”

相比较中式的爆炒，美国人擅用烤箱，因此油烟确实少了很多，但也不由令人想到海外华人对Costco（美国一家连锁仓储超市）的烤鸡的吐槽，一只只看上去油光锃亮卖相甚好，令中国吃货们垂涎欲滴，可买回家后却发现，当将这只鸡最外面那层啃了一遍后，里面寡淡的白肉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恨不得扒下来放点调料再翻炒一番。

于是就有了海外华人对美式烤鸡的改良版：事先腌制一整晚，将调制好的酱汁在表面涂抹均匀，再给整只鸡做充分按摩以确保完全入味，鸡肚子里还塞满了糯米、紫米、薏仁、小豆，用来吸附多余的油脂。

中国的民俗小吃

事实上，当世界各地的人们忙着将异域风情进行各种“改良”时，潜意识里总是在试图拉近与自己家乡的味道。

“喜欢哪里就喜欢哪里的菜，讨厌哪里就讨厌哪里的菜。”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中，袁泉扮演的电影皇后在重庆思念上海，想念著上海菜，对影片中的陆先生（葛优饰演）如是说道。由此陆先生受到启发恍然大悟：自己的妹夫，一个日本人，即便娶了上海太太，生了两个孩子，说一口地道的上海话，口口声声爱中国，可多年来却坚持在上海开著日本菜馆??他离不开日本料理。

早在1867年，19岁的张德彝作为清政府培养的第一批外交官走出国门前往欧洲。孰料在一百多年后，这位年轻的外交官当年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欧洲饮食以及各种吐槽被媒体又翻了出来。从记录中可以明显看出，在他眼中，英式下午茶远不如一壶碧螺春外加中式点心可口；红酒更是酸涩，需要兑白水方能下咽；面包则被称为没有碱的发面食品；而牛羊肉被不讲究地切成了一大块，要么黑焦要么腥硬。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早已不像张德彝当年出国时那样闭塞，但人们的味蕾体验却并无太大改变。

中国文人胡适作为安徽人，尽管很早就离开家乡，却对家乡菜一直念念不忘，“毛豆腐”“徽州一品锅”“臭鳜鱼”都是他的最爱。但有趣的是，胡适经常光顾的餐厅“明湖春”主打的却是鲁菜。对此，台湾美食家逯耀东在《胡适与北平的餐馆》一书中分析：明湖春当时有许多创新菜品，这可能是吸引胡适的地方。另外从地理位置上来讲，安徽被六省环抱，这注定了徽菜具有融合性，而且鲁菜和徽菜的差别肯定要小于川菜、湘菜。

由此可以看出：作为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胡适不仅热爱家乡，也非常乐于接受新鲜事物。再比如南方人对小笼汤包的热爱，其实源于内心深处对那块最肥最香的猪油的渴望，满满承载著幼时童年的回忆。出于各种目的，人类讲话可以言不由衷，胃却诚实耿直，不经意间暴露内心世界。

令人欣慰的是，很多人在经历过种种美食文化间的磕碰之后，对异国风情平添了几分包容与理解，甚至可以说是欣赏与惊喜。比如著名的中国美食家唐鲁孙，就对天下的各路美食来者不拒，从北京的饽饽点心、紫禁城的白肉卷子，一直吃到了青海的黄鱼、法式的蛋糕、日本琉球的鱼子。

在唐鲁孙撰写的《天下味》中，详尽描述了民国时期北平西餐馆中的佳肴。同大部分中国人一样，首次接触西餐时，唐鲁孙对咖啡的感受是“黑而酽，浓且苦??和小儿消食化滞的焦三仙没什么两样”，可之后则对各式西餐赞不绝口，比如上海爱文义路太华饭店的法式鲜蚝汤，六国饭店的红酒煽乳鸽、俄式牛尾汤、素炸板鱼，及森隆西餐部的“忌司烤麦根浓”（意大利通心粉），新华饭店的黑胡椒牛排等，他夸赞德国菜“膏腴肝肥，深得所嗜，比任何菜都对胃口”，法国甜点“水果夹心鲜奶油蛋糕加白兰地”则是“细润松软滑不腻人”。

沈从文曾说过：“我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了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段话如果用来形容美食，不妨这样描述：我走过很多地方的路，喝过许多种类的酒，领略过不同地方的美食，曾挣扎于文化的磕碰之间，灵魂深处依然装著家乡的味道，视野却有了天地之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