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大年初二下午的一场悲剧，就像一面镜子，照映出我们这个社会的人性百态。
一位在宁波务工十来年的湖北籍男子张某，与朋友陈某一道，带着各自妻子和孩子，前往宁波雅戈尔野生动物园。张某、陈某分别给自己老婆孩子买了门票之后，为了省下门票钱，两人决定从动物园外墙爬入。很不幸，他们选择了一段最危险的路径，翻过围墙进入了虎山。陈某决定原路返回，张某则命丧虎口。
事件的经过和是非曲直是非常清楚明白的。张某选择逃票的行为，实际上打破与挑战了至少三种规则，一种是动物园与观众之间达成的门票协议，这家动物园是营利性机构，进门参观，应当购票入场。至于票价多少，是否合理，则是另外一个问题。门票的规则设置在这里，不管票价多少，都应该尊重这个规则。参观动物园，不是生活必需品，选择权始终在自己手上，有选择去或者不去动物园的权利，但并没有逃票翻墙的权利，这样做，形同盗窃。
打破的第二个规则实际上是动物园为了限制老虎天然本能而设置的种种防护性措施。
老虎是食肉性的猛兽，人在它面前，也就是一顿可口的美味，这是无论经过多少巴甫洛夫条件反射训练都无法磨灭的天性。为了限制老虎的天性，避免伤害人类，雅戈尔野生动物园采取了多道预防性措施。在张某翻入的一侧，设置了两道3米高的围墙，围墙上还装有电网和铁丝网，中间隔着一道深沟，足以保证老虎无法逃出伤人。
两道围墙，就是两道规则。第一道是动物园外墙，第二道是虎山的防护墙。而张某跳入虎山的行为，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时候所挑战的第三种规则，就是“老虎咬人”的天道法则。
人定胜天是不可能的，在天道面前，再高贵的人类都显得渺小，张某的挑战自然失败了。
再高的围墙，都挡不住那些喜欢钻空子的人。这就像法律制度，再严厉的处罚规定，都不能阻止有些人要作奸犯科。正是在这一点上，连续翻越两道高墙、连续破坏两种规则的张某未能得到公众的同情。因为在当下公众的心目中，规则意识已经成为共同关注的痛点。
这里说的规则必然是公共规则，是显规则而不是潜规则。公众如此在意规则问题，显然是希望社会运行建立在公开公正的规则之上。回顾过去的社会舆论热点，与规则相关的比比皆是：东北女孩在北京大医院怒斥黄牛、魏则西百度竞价排名规则、春运火车票抢票软件加价、高考招生各省录取比例不一、滴滴打车软件加价叫车、北京野生动物园老虎伤人……凡事只要涉及到规则问题，必然引发全民讨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几乎人人都曾经遭遇过不遵守规则的人的伤害。排队挂号的时候被人插过队、好不容易排到了说没名额了、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要拼爹、升职加薪时不看实际业绩而看领导关系、评选优秀的时候也就领导一句话……守规则的一方，有时候往往成为失败的一方。所以，在诸多破坏规则的新闻面前，公众的代入感相当强烈，都把平时吃的亏，全都算到了某个破坏规则的个体上面，哪怕他或者她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即使是规则的破坏者，也有基本的人权，有法律所赋予的权利，这也是社会运行的最基本规则。张某的家属有权委托律师，有权通过法律的途径获得司法机构的权威裁决。比如，他们有权起诉动物园，主张动物园方面也有过错，在设计外围围墙的时候还不够高，也没有清除杂物，导致张某陈某有机会攀越围墙；比如，他们也可以同时起诉陈某，未有尽到提醒和告知义务，反而和张某一道爬墙，在发现危险后独自返回，未能及时劝说等等。这些诉求不应该被嘲讽，而应由法律来进行裁决，公众无权进行舆论审判。
同样的，忽略社会公众的“规则焦虑”，大谈人性至上，多少就显得有些“乡愿”。这样的情绪，鲁迅先生当年就进行过严厉批评。是张某本人自行打破两道规则，翻越两道围墙，心存侥幸去挑战“老虎吃人”的天然法则，而最终导致命丧虎口，说一声“咎由自取”并不妨碍人们对这个家庭的同情，正是张某本人的行为，导致了自己的悲剧，家庭的悲剧。这更多是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反应，知识精英们没有必要反应过度。
不过，围观者的情绪中的确有一种寻开心的看客心态。从一开始传播过程中的视频、图片，完全不打码在网上传播，到拿死者编成段子，做成表情图在网上热播，这就开始越过底线，利用了公众对规则意识的关注，拿破坏规则者的死亡，熬成了一锅锅的人血鸡汤。比如，把张某翻墙的行为，与票价联系起来，认为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痛苦选择。我尤其不同意这样的观点。
智联招聘的数据表明，2016年，宁波市的平均月工资达到了7122元，位居全国第六。张某2000年左右到宁波打工，十几年过去了，无论是能力还是薪资，绝非刚来的职场新人可比。他的收入已经可以支持全家包括妻子和两个儿子在宁波的生活，所以他并不是连130元一张的门票都会买不起。他之所以选择翻墙，只有一个解释——相信自己能从破坏规则中获益，而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只有长期习惯于钻空子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思维定势。
人们之所以同情那只被打死的老虎，正是因为人人心中都住着一只受困于规则的“老虎”。老虎咬人是自然法则，为了规范这个自然法则，人们制造了两道3米高的围墙，以及电网铁丝网和深沟河道。所以老虎并没有破坏规则，只是遵从规则，结果却被打死了。大多数人其实都像这只老虎一样，被各种规则所制约，踏踏实实做事，规规矩矩做人，到头来，却因为破坏规则者的闯入，成为真正的受害者，遵从规则并没有带来好的结果。
与现实中的动物园老虎不同的是，人的欲望却驱使着心中的老虎不断想要破坏规则。有的人没有能力还要去尝试破坏规则，结果失败了。就像张某翻越围墙不幸进入虎山一样。有的人有能力破坏规则，不仅未受惩罚，反而从中获益，这样的人反而成为英雄。
战斗民族的段子是这样的：两个俄罗斯男子逃票进入公园，遇到一只棕熊，喝醉了的两人把棕熊当成是工作人员，上去就一顿猛揍，打得棕熊鼻青脸肿昏死过去，两个醉汉才发现，自己打的是真熊而不是假熊。公众看到这条新闻，没有人会说这两个醉汉破坏规则，反而竖起了大拇指，连连点赞“战斗民族就是猛！”如果主角换成张某，如果他翻入虎山之后，就像武松打虎一样，暴打老虎一顿成功逃票呢？看客们会不会同样称其为英雄？
我担心的就在这里，人们对于没有能力而破坏规则最终失败的人，投以嘲笑和鄙视；对于那些有能力破坏规则从中获益的人，却报以崇拜的目光。原因很简单，他们做到了大多数人想做而不敢做、不能做以及做不到的事情。在一个以结果论英雄的社会，这样人必然会受到推崇，至于他们采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违反了规则，谁还会去关注？看客中间，又有多少人没有逃票进入公园、电影院或者考试作弊的经历？
成王败寇，这样的价值观几千年来都没有变过。嘲笑弱者，再多的人血都满足不了看客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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