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祁连山,养育了河西走廊,也护佑着无数的子民。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在祁连山麓,在黑河之滨,大大小小的农场星罗棋布。这些农场,既有屯垦支边青年兴建的,也有机关学校兴建的,当然也少不了解放军的农场。为建设农场,无数青年学子、解放军战士、支边青年顶风冒雪用他们的青春和热血写就一段至今难以忘怀的故事。

1966年夏秋时节,30岁刚出头的沈思明和他的战友们,来到千里河西走廊,在祁连山前的冲积平原上,开荒种地兴修水利,建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农场。短短四年间,他们不仅将青春留在戈壁荒滩,有些人甚至也将生命留在戈壁荒原上。
沈思明曾给我们讲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祁连山下的“南泥湾”故事。
初到农场,恶狼成为头号敌人 我们到祁连山下兴办农场缘由是1966年5月7日的五七指示。这一指示中说,“军队是一所大学校,这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根据这个指示,我们发扬南泥湾精神,在祁连山脚下掀起开荒种地的热潮。
说实话,那年月兴办农场并不是稀奇事。一来能够安置部分职工,二来农场生产的粮食副食也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有力补充,在一些人眼中农场也是个好地方,至少吃的还行。当我接到带连队去参加建设农场的命令后,一点也不惊奇。
我们的农场在河西走廊中部,张掖和临泽交界处一个叫西洞滩的地方。出发时,已经是六月初了,比起其他的地方,这一次还算不错,至少我们是坐着火车到了张掖的。到张掖后坐汽车赶往农场。

农场在张掖市的南面,我记得过了沙井一直向南。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农场,是荒滩,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看到荒原时,心里有些沉重。荒原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白手起家。下车后,按照预先划定的区域,开始修建地窝子。所谓地窝子就是在地面挖个坑,上面盖上木料、草,抹上一层泥,就成了,简单易行,算是那个岁月中典型的建筑。忙碌了四五天,才把地窝子弄好,暂时有了一个家。
谁知我们刚刚安定下来,就遇到了第一个敌人——狼群。农场在祁连山的山前冲积扇上,紧挨着祁连山,黑河从农场边上流过。我们是这块亘古荒原的第一批客人。山中的狼群看到山下来了这样一群人,自然异常高兴,看能不能找点吃的。恶狼,白天在远处窥伺,夜晚在地窝子四周徘徊,睡梦中的我们经常被“场部”四周恶狼的嚎叫声惊醒。狼群,我们是不怕的,为兴办农场,当时从各个单位抽调了1000多人,人多势众,再说我们还带着武器呢!
为了防备恶狼,我们增加了岗哨,也放了流动哨。这样,才把恶狼逐步赶走。
最艰苦的活,从修建干渠开始 兴办农场自然离不开水,农场地处黑河上游,水自然不用发愁。我们架设了一台扬程达50米的水泵,为农场提供水源。
最大的难题是修渠,这是我们兴办农场遇到的第一个难关。我们都是从各个单位抽调来的,各个行业的都有,大部分是文化人,也有一部分老红军老八路,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大学连(由大学毕业生组成的连队)。身体差的老红军和老八路则被安排修建马棚、管理马匹,喂猪放羊等比较轻松的活,大学连则被分配去挖支渠和毛渠了。挖主干渠的活就落在我们身上了。戈壁滩上挖水渠,的确不好弄。大地如同一个夹心饼,地面一层异常坚硬。一铁锹铲下去,地下埋藏的石头将铁锹滑向一边,而洋镐刨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色的印痕。几天后,双手就磨出了血泡,但大家依然咬着牙,坚持不懈。我们必须尽可能快地将干渠和农田整好,并且要完成冬灌,这样才不会耽误第二年春天的播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大家干得非常辛苦,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洗一次淋浴。西洞滩地处荒山野岭,连人住的房子都没有,哪里来的淋浴呢?这就要从我们防化兵说起,这次防化兵的洗消连也被抽调来参加农场建设,洗消连的主要作用是杀菌消毒。洗消连一共有十二台车,一辆车可以供十二个人洗澡。洗澡时,我们就将十二辆喷淋车拉到黑河边上。战士们按照战术要求,展开操作,取水生火、接管道、安装喷头、搭建帐篷,短短几十分钟就好了。农场的人员充分享受了这一难得的待遇,这成为最美的享受。至今,战友们说起来还念念不忘。
第二年,麦浪覆盖了荒原,我们迎来了大丰收 付出总是有收获的。第二年夏秋时节,亘古荒原变了一个样子。虽然我们依旧住在地窝子中,但荒原上已经是阡陌纵横了。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中摇摇摆摆,我们也真正感受到了丰收的喜悦。
为了实现这样的丰收,我们经历了各种难以想象的困难。好多事情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一天,我去看望一位老同志李英绿,我过去时,他躺在床上呻吟,床边放着一个墨水瓶做成的小油灯,灯旁边放着半碗已经凉了的面片。我一摸额头,发烧了,显然病得不轻。我赶紧向领导汇报了情况,连夜将这位老同志送往张掖的医院。

祸不单行,一个刚送去住院,谁知负责拉水的李沛泉又出了事情。这是位作曲家,我和老李认识十几年了,这次他也被抽调下来。农场刚刚建起来,饮用水要到黑河中去拉,这算是比较轻松的活。老李每天赶着马车拉水,谁知事情就出在拉水的路上。拉水车的是一匹枣红马,性子有些烈。回来的路上,枣红马忽然受惊,拉着马车狂跑,最后翻车了。老李被摔得头破血流,幸运的是马、车都没有压到他,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在庆祝丰收时,我们接到一个噩耗 1969年收获后,我们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各连都编排了节目,主要内容有快板、秧歌、样板戏等等,张掖地区秦剧团也专程前来慰问我们。谁知,一个噩耗也在向我们袭来。
农场紧挨着黑河,这条河流时而让我们欢乐无限,时而让我们悲伤。依靠着黑河,农场有了充足的水源,但黑河水势汹涌,流速非常快,我们曾经测量过,流速达到6米到7米每秒。人一旦落水,站立很困难。黑河水来自祁连山的冰川融水,在春秋时节河水依然寒冷刺骨。即便在夏天,河水也是冰凉冰凉的。人落水后,十几分钟身体就麻木了。
为了渡河,农场专门架设了钢丝绳,在钢丝绳上拉了一只小木舟,船夫只要操纵钢丝绳就能过河。然而,意外事故总是无法避免,从我们初到西洞滩到最后撤离,五年中有五六位战友在过河中遇难。

为庆祝丰收,大学生一连准备改善伙食,派了两名大学生乘坐木船到黑河对岸去压面。谁知他们乘船到河中时,小船翻了,船上的2个人落入水中。一个游上了岸,但一个叫朱德厚的战士却被河水冲走了。为了营救朱德厚,大学一连的副指导员带着几个人准备游过河救援,在河里没有游多长时间,就被冻麻木了。救援人员挣扎着爬到了河中的一个小岛上等待救援。农场的生产助理管理员杨广军看到形势危急,就拿出一捆电话线,绑在自己身上,准备去救被困在河心岛的人。谁知,杨广军下水后,一个浪打过来,绑在他身上的电话线断了,杨被河水卷走了。于是,人们分为两拨,一拨继续救援,一拨向下游寻找杨。最后,从农场中调来了一位投弹高手,将细绳子绑在手榴弹上,直接投到河中心的小岛上。经过多次投弹后,终于成功地将绑着细绳子的手榴弹投到了岛上,救出了被困的人员。那天,我们几乎一夜没有睡,自然也为战友的安危担忧。第二天,搜救的战友们在黑河下游的回水湾找到了杨广军和朱德厚的遗体。后来,农场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我在会上致追悼词。伤痛过后,我们的生活照旧继续前行。 经过几年建设,我们的农场也日趋完善,一个新的“南泥湾”在我们手中诞生。1970年秋收后,又是一纸命令,农场撤销了,我们又回到了原先的单位。如今,时光已过了几十年,这段祁连山下的垦荒故事依旧在我们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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