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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乡村“人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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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节,在福建打工的望女士最终还是决定不回老家过年,是不断加码的“人情债”让望女士对回家之路望而却步,她算了一笔帐:不回家可以省下近1万元。

人情成债,望女士的故事不是个案。华中科技大学一项研调发现,部分乡村地区人情风俗异化:项目剧增,礼金暴涨,部分农民举债送人情影响生产生活,离了规矩、丧失功能、淡化意义的人情仪式,“良俗走向恶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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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高额礼金达到2000元。(取材自人民网)

礼金涨 从个位数飙至两千

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连续5年组织老师和研究生在春节期间返乡调研,在华中、东北等10余个省,近百名80后、90后三农研究者们把目光投向自己家乡。

博士生班涛的家乡属于江淮平原皖北一个普通农业型村庄,外出打工是很多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在班涛的观察中,人情支出快速上涨悄然发生在最近3年。

礼金标准的增长是乡亲们感触最多的一点。3年以前,同属于一个自然村、关系一般的村民礼金标准在50、60元,关系近一些的邻居、朋友礼金普遍在100元,关系最近的兄弟姊妹则在500~600元。

3年来,这一标准普遍上涨了一倍左右,关系一般的村民礼金标准被抬到100元,关系最近的兄弟姊妹达到1000元以上。传统以情感互动为基调的“送情”,变成了“送钱”为主。

博士生姜红的老家在湖北荆州地区一个乡镇,在老家,关系好的村民送的礼金称为“白人情”。她的统计显示,16年来,老家的人情礼金迅速上涨。以考上大学的升学宴为例,2000年时,白人情还只有5~10元,而今已经看不到两位数的礼金;叔伯、姨妈一类至亲在当时刚刚上涨到100元的标准,几年前,这个数字已经统一为2000元以上。

其演进的逻辑为,在外工作或打工先富起来的人提高礼金标准,同一层次的亲属不得不勉力逐步跟上,同时每一次的回礼中,按照人情往来的规矩都需要加码,由此扩散,一来二往滚雪球,在一定范围内自然水涨船高。

项目增 母猪生崽也办酒席

人情项目的增多则让研究者们在回归家乡的调查中目不暇接。

按照传统习俗,只有小孩“喜十”(小孩出生十天办酒)或满月、年轻人结婚、男性高寿、老人去世这些项目才会办酒席,但现在人情项目年年增加,人情的无序化凸显。

副研究员桂华对湖北秭归农民办酒席的名目做了一个梳理,2000年以后人情风俗开始变化,最近5、6年尤其明显。如今秭归农民办酒席的名目大致包括:娶媳妇、嫁女儿、老年人去世、盖房子、卖房乔迁、店铺开业、考大学、参军、生孩子、孩子满10岁、成年人36岁、50岁以后每10年过生日等,有10余项之多,数以倍增。

母猪生崽要办酒、建房子修一层办一次、服刑人员归来也办酒・・・・・・,几年来,研究者们在各地听到这样的故事都已经见怪不怪。

办酒席的传统观念也在逐渐被打破。原来农村只有初婚才会办酒席,现在很多再婚的夫妇也摆酒;以前只有考上一二本学校才好意思请考学酒,而今被戏言“不论考北大清华还是北大青鸟,都请客”;原本只为男性高寿老人庆祝的寿酒,也开始为女性老人过,而且年龄要求越来越低,从最初的80岁,降为60岁。

酒宴名目增多的同时,送人情内容也变得更加丰富多元。

在姜红的老家,很多酒席都搭配有礼金以外的其他花销。婚礼酒席上长辈要送鸡蛋钱或压箱钱,金额多与礼金金额相当;考上大学以后,至亲不仅要送礼,还要给路费;白事上,除了送人情钱,侄男侄女、外甥外甥女在出殡前夜,要跟着和尚“圈香”,圈一次一个晚辈要么给100元以上的“香钱”,要么买价值相当的一条菸,一个晚上大概圈3次左右,一户的成本又要增加300~400元。

负担重 为了人情 家徒四壁

走了十余个省,博士三年级学生刘成良发现,近些年即使在最贫困的地区,农民的家庭收入也有很大的提高。但随之而来的怪现象是,农民的存款和家庭中用于发展方面的支出并没有增多,相反在人情上的开支反而越来越大。

秭归是国家级贫困县,调查显示,农民家庭收入中约有三分之一用于人情支出,部分家庭甚至达到一半。“当前国家确定的贫困线是人均年收入2736元,秭归当地正常家庭的人情支出高于贫困线五倍以上。”很多调查对象都反映,“我们这里绝对贫困的很少,多数是相对贫困”。

人情负担过重,很多农民家庭缺乏发展积累甚至是入不敷出是一大重要因素。刘成良对走访中的一个家庭“人情成债”印象深刻。这家人还住着30多年前盖的土坯房,家徒四壁,唯一的电器是一台不到20英寸的老款电视机,“但就是这样的家庭一年人情支出也在5000元左右,借债送人情成为必然”。

大多数家庭为了平衡收支,都会尽量地三五年就找一个人情名目办一场酒席。一户家庭,父亲为了支持儿子买车,想出一个办法,对外说自己要办70大寿,收了3、4万的礼金,“其实他才67岁”。

而在一个人情异化严重的乡镇,有一户感觉到人情压力实在太大,一个给自己送过一万元人情钱的朋友办酒席,没有还礼,对方就上门来把一万元要了回去。

礼钱转手又送出 人人皆输

学生雷望红将此总结为一个人情压力下乡村社会无法自拔的怪圈----一方面都在感叹人情压力大,没有挣到钱,又都在争相办酒席。不办酒席的人要给人送礼,办酒席的人挣了钱又很快给人还回去了,最后根本留不下钱。

“能否选择有些人情不走呢?”雷望红也曾问过自己的家人。

家人的答案充满无奈。远亲不走都没事,但这只是少数,大多数要送的人情住得近,本来一直有来往,有人办酒你不去,“不只是一家人情断了,谁都会看不起”。

礼钱最后都耗费成为酒宴和鞭炮,每个家庭事实上都成为人情往来的输家。

异化的人情风,也在改变着乡村的生态。传统的农村酒席都是在家里办,洗菜、招呼客人等都由左邻右舍过来义务帮忙。但随着打工经济带来的村庄人口流动,帮忙人员减少,在饭店办或者请“一条龙”队伍方便快捷,一经兴起又因为被赋予了“场面”“省事”的标签而被更多村民接受,“互帮互助的温情随之消失”。

由于办酒席能够赚钱,因此诸如老人去世等白事,也可以成为子女赚人情钱的一个重要手段,也有子女会专门抢著给老人办白事。秭归有一户三兄弟,母亲去世了,去世前跟着老大生活,应该是老大家办白事,但是老三提出想在他们家办白事,老太太的葬礼前,两兄弟大吵了一架。

在贺雪峰团队的调研中,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不少人情礼金攀升达到顶点后轰然崩塌的案例。一直在互相走动的人之间,一方无法承受时,不是回归到人情正常往来,而是“变成了突然之间不再有任何来往的沙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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