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有多位名师主动离开公办教育体制,或选择依托新兴的在线教育平台做一名“独立教师”,或选择加盟民办教育培训机构……每一位名师的“离开”,都在圈内引起不小的震动,他们的一些“宣言”也广为流传,引发热议。
未来,会有公办教师的离职潮吗?独立教师会成为趋势吗?公办学校需要反思什么?面对新一轮的发展“风口”,“体制内”教师如何抉择?

名师史金霞手持辞职申请书的照片广为传播。她选择做一名依托互联网平台的独立教师1如果不在体制变革上花气力,不致力营造适合教师个人成长的幸福的环境,不在评价机制的转变上花气力,更加多元和人性化地尊重个体差异,让不同类型的教师都能安其心、乐其业、守其职、享其成的话,“逃离”仍将继续。
凌宗伟:(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金沙中学教师,语文特级教师):公办教育体制许多地方需要改革美国学者埃里克·霍弗说:“几乎所有的文人都有一种共同的、内在的渴求,这种渴求决定着他们对现行秩序的看法。那便是对获得认可的渴求,对超越芸芸众生的显赫地位的渴求。”任何人都希望获得认可,不光知识分子。只不过我们所处的体制内部的某些规则、制度框架给予的认可往往不能满足自己的渴求罢了。当我们觉得自己的才能未获认可,工作未能获得应有的回报,以及理想受挫时,自然会抱怨体制,甚至选择脱离体制。
选择脱离原有的体制,说白了只是想找一个“最适合个人成长的、幸福的环境”而已,完全没必要大惊小怪。再者,如果我们将教育视为一个大体制的话,无论是公办、民办还是“个体户”,实质上是“同根生”,即使脱离体制,只要还是在干教育,在哪里都没有改变其职业属性。从公办体制出走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人才流动,是一种正常且正当的个体行为。从更广泛更持久的意义上看,还有助于教育均衡发展。甚至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这种出走让更多的有理想的教师看到了希望,有了更充分地实现自身价值的希望。
当一种体制能真正让有理想、有想法、有能力的老师找到“最适合个人成长的、幸福的环境”,获得更好的待遇,实现个体更高的人生价值,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之点赞甚至膜拜呢?只不过在点赞、膜拜之后我们是不是还要想点什么?
不断出现的名师逃离公办体制的现象,给各种形式的体制带来的共同警醒是:如果不在体制变革上花气力,不致力营造适合教师个人成长的幸福的环境,不在评价机制的转变上花气力,更加多元和人性化地尊重个体差异,让不同类型的教师都能安其心、乐其业、守其职、享其成的话,“逃离”仍将继续。
尤其需要说的是,公办教育更需要摒弃衙门作风,完善管理举措,为教师排忧解难,从“内发”和“外铄”两个互补维度,为教师的成长搭建平台。更要切实提升教师待遇——政治的、社会的、经济的,真正像对待专业人士一样对待教师,想方设法让那些名优教师以及更多的普通教师乐于留下。如果公办学校没有相应的制度革新,名师们从公办体制逃离的趋势就有可能愈演愈烈。
“互联网+教育”无疑有利于推动中小学优质教育资源的聚集整合,同时也催生了愈来愈多的“网红”教师。这使得不同地域的学生可以利用互联网平台同选名师的课程、共享优质的教育资源成为可能。这也是不少教师可以随时逃离体制的原因之一。

经测算,江西一名教师通过在线教育平台一年挣2000万元
2体制的不足所影响的是学校教育整体功能的实现水平,一般不会对具体的教师个人造成压力,更不可能影响他们做真正的教育。
刘庆昌(山西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做真正的教育,无关体制名师因种种原因从体制中逃出,显然是一种不得已的被动选择。果真如此,那说明体制对名师产生了压迫作用,使他们产生了某种厌恶和恐惧。理性地审看,公办体制以及学校教育运行的机制的确有很大的改进空间,但是,教育行政和学校管理系统从来就没有拒绝或禁止教师做真正的教育。
如果作为逃离者的名师承认自己正是因为真正做了教育而成为名师,恐怕就很难把自己的逃离归因于体制。换一个角度,他们从原有的体制中逃离,并不是成为纯粹自由的教育者。即使他们做了教育领域的“个体户”,实际上也不过是从一种体制迁移到了另外一种体制之中。要知道,人是社会的人,只要参与到与公众利益相关的领域中,就注定了人必然是体制化的存在。
从现实来看,基础教育领域的学校,无一不在国家制度下的体制之中。公办学校和民办学校共在同一种体制之中,它们的不同仅在于投资主体的不同。也可以说,两种学校的教育活动没有实质上的区别,只是各自运行经费的直接来源有所不同。谁又敢说民办学校的教育更是教育呢?事实倒是,民办学校为了赢得更大的发展空间,必然会以所谓体制内的公办学校的应试成功为圭臬。至于一些民办学校的教育形象,更多的情况下是学校市场营销的一种传播策略效果。
也许名师有自己的教育追求,然而他们的教育追求通常也不会被体制否定。他们成为名师恰恰是在体制内实现的。如果体制和机制真的是严重消极的,他们又如何能获得体制的认可而成为名师?在我看来,不能排除出走的名师内心会有追逐自己教育梦想的可能,他们离开,还应有其他原因。即便以日常思维衡量,一切领域跳槽的人,可因求自由之故,大概更经不住世俗世界的诱惑吧!
我并不是要偏执地批评逃离体制的名师,只是想求索一种社会现象背后的真实原因。在少数名师逃离的同时,无数的名师仍然以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教育岗位上追逐自己的梦想。我不会认为那些坚守者没有足够的选择勇气和教育才学,若没有勇气和才学,他们也会因平常而默默无闻。既然如此,我只能认为那些坚守着的名师,更热爱自己的学生,更感念自己的学校,更忠诚于教育事业。
体制的不足所影响的是学校教育整体功能的实现水平,一般不会对具体的教师个人造成压力,更不可能影响他们做真正的教育。
要说我们的体制有什么问题,深层次上是这种体制对于领导和管理岗位上的个人素质要求比较高,相应的,可操作的成熟规范比较少,从而造成领导者和管理者个人的不足能够直接影响学校教育的运行状态,也会让身处其中的教师,尤其会让那些有独立性和创造性的老师感到压抑。
面对这一客观情况,普通的教师一般会自我保护式或懒惰式地适应,而卓越的教师则会本能性地抵触与批判,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也正是优秀教师对不合理因素的抵制和批判,与体制形成对话,从而推动教育系统不断前行。如果优秀的教师都选择“逃离”,那么,在体制的对面就只剩下一群沉默的群体,教育系统的改良也就希望渺茫了。
对于那些已经离开体制的老师们,我们应该在理智上理解他们,再把视野放宽一些,他们虽然离开了体制,但他们并没有离开教育。只要他们在教育的田野里耕耘,都是对我们的学生和我们的社会做出贡献。反过来,体制系统应该主动汲取他们的思想和智慧,发展我们的教育事业。

郭初阳是较早离开公办学校、自己创业的名师3“旧世界”无须丑化或美化,它是一个真实客观的存在,每个人都身处其中,冷暖自知。
朱永通(《教师月刊》首席编辑):别把“旧世界”当成假想敌一个人辞职,不管是放弃体制内的工作另起炉灶,还是从一个体制到另一个体制,仅是变换工作而已,都面临未来不确定性的挑战。不知道未来工作、生活会发生什么,这种不安全感让人的内心填满焦虑。也就是说,辞职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抛弃人与“旧世界”的稳定关系,重新确定与“新世界”的关系。在与“新世界”的关系尚无很好确立前,人们往往因焦虑而愤怒、压抑,甚至伴随可怕的攻击性情绪或行为。
教师辞职,本属个人职业选择的隐私,却有意无意成为“公共事件”,在我看来是一种对抗不确定性的心理防护,即为自我情绪宣泄找到出口——夸大自我的能量的同时,夸大“旧世界”对个人的压迫、排挤,夸大二者的冲突、对立,最后得出如是结论:“旧世界”是对个人能量损耗、浪费的象征,永远与个性、才华水火不容。我对这种“夸大症患者”的情绪宣泄方式不以为然,原因有二。
一是,通过公共媒体,用近乎控诉的方式发泄情绪,是一种值得警惕的充满攻击倾向的隐性暴力。“旧世界”无须丑化或美化,它是一个真实客观的存在,每个人都身处其中,冷暖自知。
问题是,当你把“旧世界”当成假想敌,通过回忆、重新体验往事的方式来释放情绪时,你个人固然舒缓了情绪,却排出“敌意”,这个世界因你增加了“敌意”。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与个人“敌意”的排放量是成反比的,当我们的公共媒体到处充斥“敌意”,恰恰说明我们的文明水位低得让人不安。
二是,通过公共媒体,渲染“旧世界”与个人能量之间的矛盾冲突,实际上是一种误导,无形中强化了“旧世界”扼杀人才的固有的心理模式。人人都有一种“无用的激情”(萨特语),对自己的希望越大,对世界的失望就越大。当一个人面对不能确定的未来时,他越没勇气面对自己,越有可能把气撒在他人和外在环境上,刻意用怀才不遇的痛苦状来装点门面。一个社会的动荡,与时代潮流的裹挟不无关系,但也与个体不敢面对自己,整天在随波逐流中埋怨的消极行为息息相关。
教师辞职,跟其他行业的人辞职并无本质区别,在引起同行情绪小小涟漪的同时,也要看到其积极的一面。
教师是成熟的社会人,辞职与否,一定会三思而后行。流水不腐,教师的流动,一则说明这个社会提供了多元的良好就会环境;二则也给更合适此职业的人腾出了空间。
在人们热议某某教师辞职的时候,我用了一个词来调侃:撒娇。事实上,几乎所有辞职的教师心中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个人得失的计算已经精确到毫厘之间。借媒体热炒,除宣泄情绪外,在他们算来,还是提升个人品牌的营销机会,何乐而不为!
当一个事件发酵为掺杂太多利益算计的时候,对付它的最后办法是闭嘴藏舌,否则再有价值的议论,也会成为其炒作的资本。

名师蔡朝阳在去年辞职时说:我只是不想再浪费生命了4体制有时会是平庸的保障,容易让人变得平庸。这才是我们需要特别警惕的。
张硕果(焦作市教科所研究员,首届河南最具影响力教师特别奖获得者):努力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感谢这个时代,给了人们更多的选择,为收入,为平台,为自我实现。其实,脱离体制,无非是求改变,经济的,圈子的,精神的。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毕竟,人间烟火的成本在不断提高。
在这个世界上,不乏为爱情出走的人,也不乏为自由出走的人。我的一位伙伴,一位名班主任,曾经一度为教育而出走。和许多被体制困扰、为教育叹惋的人一样,担心自己被异化,渴望重新认识自我和寻求改变,她毅然决然和公办体制“说再见”,从广西百色一所公办高中逃离到了广东一所私立学校。因为之前修炼了一身好的应试技术,在广东的几年,她带出了一个“省状元”,又带出了一个“市状元”。
低调的她始终认为这是自己运气好,而非教得好。但我很清楚,在“出走”的这几年中,她一直坚持做着一件事,那就是不断地自我修炼,不停地阅读反思,一次次自费前往全国各地听课学习。她不停地追问自己:我是谁?我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
几年之前,当深圳一所中学开出年薪30万元想挖她时,她又做出了一个让大家匪夷所思的举动: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乡,做一名公办学校的高中语文教师。此时的她已经是全国有相当高知名度的名班主任。她说,这个选择自己做得很平静,因为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她希望借由自己的努力,为教育的改变做一点事。
和很多普通的高中老师一样,生活紧张而辛苦,但她依然觉得很幸福,因为这是她自己内心的选择,无怨无悔。让我特别感动的是,在很多孩子怀着对教育的痛恨离开校园的时候,她所带的班级的孩子们,却在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在黑板上写下一封长长的信,与即将迈入这间教室的学弟学妹分享这间教室曾带给他们的美好,也为后来的学弟学妹送上他们真诚的祝福。
体制有时有点像人身上的皮肤,想要剥离,挺难。它有时会限制你做点什么的权利,但它又不会因为你不做什么而立刻和你翻脸。
所以,体制有时会是平庸的保障,容易让人变得平庸。这才是我们需要特别警惕的。
对于教师来说,或者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身处体制内还是体制外,而是早已停止生长。一个没有思想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被“屏蔽”。原地打转,简单重复,才是真正的虚耗生命。一个优秀教师的价值,最终一定要通过班级中孩子们的成长来体现。
人生即选择。选择有很多种,没有对错,但需要一个理由——努力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人。这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人们往往有一百个理由不去做某件事,但是,一旦去做,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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