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老师肯定讲过，如果理论和事实产生了冲突，那么我们应该首先检讨自己的理论，而不是质疑事实本身。但在现实生活中，做到这一点很难。
因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事实往往是模糊不清的，这就为大家进行各种猜测提供了肥沃的土壤。由于事实本身的模糊，很多猜测看上去都似乎有道理。此时最能引起公众注意的，乃至于被最终被当作真相载入史册的可能并非最接近事实真相的那个猜测，而是最容易被公众接受的那个。所以一定程度上，历史可能是以讹传讹的一系列错误猜想的集合。
金融市场上是否也存在上述以讹传讹的猜想最终主导市场行情的情况呢？应该说每天都有这种故事。
道理很简单，市场波动的背后原因林林总总，经济学家和市场分析师们给出的各种事后解释只能无限趋近于真相，但谁也没办法肯定自己的解读就是正确的。那么最终被市场接受的也只能是那个听上去最合理的解释。
但在极端情况下，即使事实已经证明主流舆论所接受的某个解释是错误的，但由于接受这种解释的人太多了，此时事实就变得不重要了。一个错误的市场解读完全可以推动市场剧烈变动，因为金融市场是千千万万的个人共同推动的，事实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数人相信什么。
一旦市场形成共识，即使这种共识的基础并不合理，甚至是十分无厘头的，但由于市场已经被搅动，此时监管者往往也只能接受现实，其监管政策的调整只能基于市场共识，而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鼓励市场沿着错误共识预期的方向运行，从而导致错上加错。
举个例子可能更容易理解一些。大陆人组团到香港买保险是最近两年很热的一个话题。不少网络舆论将其作为人民币贬值和外汇储备下降的重要原因。笔者就曾见过不少微信文章以极具画面感的文字描述大陆富豪如何将香港保险公司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一沓沓刷卡单据如何摞成了城墙。
这些文章的核心论点很简单，逻辑也很清晰：由于有钱人可以在境外无限刷卡，少则几十上百万美元，多则上千万美元，所以境内的5万美元购汇额度管理是无效的，由于越来越多的有钱人在境外刷卡买保险，保险公司都被挤爆了，所以外汇储备肯定会干涸，而一旦外汇储备干涸，人民币会贬得一文不值，所以早跑为妙。
必须承认，这些文章的逻辑是十分强大的，几乎是无可辩驳的，所以这些文章的影响力非常大，笔者就曾被很多朋友询问“外汇储备会不会被境外保险公司冲垮”之类的问题。但请注意，这些文章几乎无一例外地淡化甚至忽视一个关键数据，就是大陆人在香港购买保险的总规模。
2015年底至2016年上半年，是“大陆人挤爆香港保险公司”之类舆论炒作最为喧嚣的时期，但2015年全年大陆人在香港的保费支出是316亿港币，2016年上半年是301亿港币。不可否认增长速度很快，但更值得关注的是，18个月的时间里，大陆人在香港累计只有大约620亿港币的保费支出，折合不到100亿美元，而且这里面并非全是投资性质的保费支出。
换句话说，纯粹以资本外逃为目的的香港保费支出在18个月的时间里连100亿美元都不到，平均每个交易日对结售汇市场的影响也就2千万美元多一些。很显然，这个规模的保费支出对外汇储备和人民币贬值是很难施加明显压力的。
但正如笔者前文所言，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众相信什么。随着“大陆富豪挤爆香港保险公司”，“刷卡如潮掏空外汇储备”之类的新闻标题不断冲击民众眼球，人民币贬值预期毫无疑问受到了巨大刺激。其实2016年上半年，之所以大陆人的香港保费支出增长速度较快，很大程度上要拜有失偏颇的煽动性舆论所赐。
民众心理就是这样，当你一遍遍给他们强调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案例时，对其心理产生的影响是巨大的，虽然这些个案加总之后所涉及的总金额并不大，但由于缺乏数据获取和分析能力，恐慌情绪很容易被煽动起来。
即使多数普通民众缺乏到境外买保险的能力，此时也会采取其他手段规避可能到来的贬值风险。一旦更多的民众加入逃离人民币的阵营，人民币的贬值压力自然增大。此时那些本来存在严重问题的误导性舆论也就正式成了真理，因为市场的走势验证了其给出的预测。
市场就是这样，可能最初的价格波动仅仅是始于一个拙劣的谎言，但当多数人被谎言蒙蔽之后，市场就会向谎言所指示的方向波动，此时最初的谎言也就蜕变成了真理。类似的例子还有2007-2008年“原油价格将很快达到200美元/桶”的炒作。
面对市场已经达成的共识，监管部门如何是好呢？恐怕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严格约束境外购买投资性保险的行为。
道理明摆着，中国的资本项目还没有开放，根据我国的现行法律，居民个人在资本项目下的资金流出如果未经审批就是违法的。以前大家都没有关注这个问题，所以有人出去买保险也没有被注意到，但面对媒体的激烈炒作，如果监管机构放任居民个人在资本项目下的资金流出，那无疑要背上执法不严的罪名。
以前之所以境外买保险等方面的监管比较宽松，一方面是因为其实际规模确实有限，对国际收支安全影响很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2005年7.21汇改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控制热钱涌入才是监管的重点，根本没精力顾及这些资本项下的小漏洞。
可问题接着就来了。一旦监管机构加强了个人境外购买保险的监管力度，舆论马上就会将其归因为外汇储备下滑压力和人民币贬值压力，认为这是外汇储备不堪重压的证据，所以更进一步印证了人民币贬值压力沉重，外汇储备捉襟见肘的预期。所以，监管当局的正常反应也就成了人民币贬值压力的新证据。
说到这里，是不是感觉这个世界很疯狂。一件小事、错事，被舆论无限放大之后会成为大事和真理，旁观者与政府也会不知不觉地被卷入其中，并逐渐成为谬误蜕变为真理过程中的帮手。
其实解决上述难题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高度关注市场舆论的同时，对明显有失偏颇的舆论及时加以澄清。但仅在专业人群阐述事实与真相的意义很有限，因为人民群众才是不可战胜的汪洋大海。
在与民众进行沟通时，不能语焉不详，更不能遮遮掩掩，因为人心总是多疑的，只要100句话中有一句被发现是假话，那么剩下的99句真话都会被怀疑。信息沟通与情绪引导必须以权威、全面、及时、透明的数据为基础，并且需要反复进行通俗简洁的解释。当大家都能获得真实全面的关键数据，并能够对其进行理智解读时，谣言的影响会被降至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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