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名这个节气的人,也许生在南方,夜深人静时,温一壶老酒,听风声过境,细雨打疏桐,陶醉之余,忘了统筹兼顾,致使雨水在北方名不符实,雨水几乎没有在这个节气降临过。

春夜喜雨 【唐】
杜甫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 雨,敲开幽静的夜 /..
翻开日历,看到雨水两字,嵌在众多数字中,仿佛是一方篆章,蘸着谁湿漉漉的情绪,郑重地落下,静默无言,却让人过目不忘。
雨水日,没有雨水来。

年年都是如此,仿佛已成惯例。在北方,节气的昭示,总是要慢上一拍。春走得慢,雨来得慢,花开得慢,连带着心里的向往,也跟着慢下来。
有时候,忍不住猜想,命名这个节气的人,也许生在南方,夜深人静时,温一壶老酒,听风声过境,细雨打疏桐,陶醉之余,忘了统筹兼顾,致使雨水在北方名不符实,雨水几乎没有在这个节气降临过。
雨落到哪儿去了?
是滞留在江南,还是在来的路上,还是像茶一样,隐到了青山绿水,不为人知的地方?
翻看桌上的诗书,雨水很多,空山新雨后,沾衣欲湿杏花雨,夜阑卧听风吹雨,却话巴山夜雨时,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一句句,一行行,从魏晋南北朝,到唐宋元明清,点点滴滴,滂滂沱沱,淅淅沥沥,千百年过去,不知勾勒了多少诗情画意,淋湿了多少游子的情怀。

春雨贵如油。
一滴,就能敲开幽静的夜,一场,就能染透池边飘摇的瘦柳,从此水一端,山一崖,湖一岸,浅浅的漾开,所有的故事都有了着落。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夜。
很静,很深,只有忽近忽远的雨声,叩响谁家的窗棱。浣花溪畔,简陋朴素的草堂中,一个人默然而坐,案牍沉香间,多少熙攘心事,就这样缓缓而散。
他,是杜甫。
说起他,总会想到一个垂暮的老人,眉头紧锁,面色凝重,目光里满是悲悯,独自走在兵荒马乱的路上。暮色越走越深,脚步越走越慢,黑发走到白丝,仍然停不下脚步,就像是一只落单的蚂蚁,茫然地,不知去向何方。

唐朝的诗歌史上,少不了他的身影。从繁华,到没落,从太平盛世,到祸乱绵延,他的诗跟着家国命运走,一步步沉郁,一步步悲凉,抒发的,是难酬的壮志,亦是忧国忧民的情怀。
总不敢去读他的诗。无论长短,覆盖的,都是悲与苦的气息。随便一个字,都会牵扯出一条长长的惆怅。读得多了,那惆怅,会往心里浸,浸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凉。
难得,这一首诗里,有了一个“喜”字。

诗写的是雨,春夜的雨。
恰也是我的喜欢。
夏夜的雨,来得猛急,常伴着隐隐雷声,惊心动魄,秋夜的雨,连绵不断,声声敲窗,易惹人情思,不可自拔,而春夜的雨,随风潜入,润物无声,一年才刚刚开始,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也没什么好抱怨和后悔的,可以由着性子隔窗聆听,即便浮想联翩,也是满心满怀的柔软。
诗的起笔,就是一个“好”字。
好在哪里?
好在知时节。
春天是万物萌生的季节,花要开,草木要返青,麦子要拔节,种子要破土而出,需要雨水的时候,雨水就来了。
还好在知人意,贴人心。
白天的雨,若是三两点细雨,沾衣欲湿还好,稍微绵密一些,就要带伞,不自由,不方便出行,一脚一个水渍,会弄湿鞋子。落到夜里就不一样了,闭门不出,可任它倾盆而下,落幽燕,涨秋池,卷走每一个聚了还散的心事。
小楼一夜听春雨。多美的词,滴答,滴答,至于明朝深巷里,有没有卖杏花的人来,且不管。

这雨,能下多长时间?是一盏茶的功夫,就雨过天晴?还是绵绵不绝,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灭了灯火,守着一椽矮檐,他的心思,也跟着被渲染,在夜色中一涡半转,外界的一切全成了想象。
野外的小路上,空寂无人,一片漆黑,只有江面停泊的小船上,还亮着一盏孤灯。细密的雨丝,在昏黄的灯光里,接天壤地。如果,雨就这样一直下,下一夜,明早出门再看,一定会是花重锦官城。
重,在现代解释里,有一点争议。有人说,是春雨过后,繁华似锦,次第开放,花事一重一重,也有人从红湿处的“湿”来理解,花淋了雨,湿透以后,变得很重,低垂的样子。
更倾向第一种说法。它给人留足了想象,方寸之地亦显天地之宽,第二种说法,也不为错,但太实了,一眼就看到了尽头。
/ 今夜 剪水做雨 /..
雨水时节,也有三候:一候獭祭鱼;二候鸿雁来;三候草木萌动。
一侯为五天。鸿雁来,草木萌动,是熟悉的物侯。年年岁岁,或多或少,总要逢上一回。獭祭鱼,就比较少见,或是难得一见了。

据说,獭是一种两栖动物,喜欢吃鱼。初春,河水刚刚解冻,獭便开始下水捕鱼。此时节,鱼汛频繁,鱼的味道鲜美。捕到的鱼,獭舍不得一下子吃光,而是整齐的排列在岸边,准备存到洞穴里。那情形很象是陈列祭祀的供品,故称之为獭祭鱼。
占稻色,雨水节的习俗,也是农人抵达梦想最直接的方式。

“手把秧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布袋和尚的《悟道》,描述了种稻的劳作场景,是禅诗里的意境。其实,种稻最是辛苦。还是春寒料峭时,农人就脱了鞋袜,捋起衣袖,到秧田里做苗床。然后浸种,催苗,插秧,都是人工。为防鸟雀来啄,还要扎上稻草人,或立在田头敲锣放炮,守得稻秧儿青了,才能成事。
稻子一年两熟。农人赶早摸晚,几乎是风雨无阻地泡在水田里。收成的好坏,是他们心上的结。风雨雷电,不可预知。他们就用占稻色的方式,来占卜一年的丰歉。将稻谷放到锅中爆炒,爆出来的白米花越多,就预示着稻子的收成越好,爆出来的白米花少,则意味着收成不好,这一年的米价将会上涨。

占稻色是否灵验,无据可考。细细想来,也许只是一个慰藉。若占得好,自然欢喜,感天谢地,若占得不好,或有懊恼,但也决没有人会因此荒上一年的田。该做的事,一样会尽心尽力去做。尽人事,听天命,但求个问心无愧。
雨水节,民间还有温暖漫散的意。
这一天,女儿女婿要给父母送节。女婿的礼品,通常是两把藤椅,上面缠着一丈二的红棉带,意为“接寿”,祝岳父母长命百岁,同时也表示感恩和尊敬。若是新婚女婿来送,岳父母会回赠一把雨伞,女婿为生计出门奔波时,可以遮风挡雨,还有一层深意,是祝愿女婿人生旅途顺利平安。

女儿的礼品是罐罐肉。洗手作羹汤,要火候,也要耐心。猪蹄或鸡,头天就得买上,炖在锅里。立了春,地里的活多了,日子也忙起来了。缝补,浆洗,煮饭,少有时间回娘家。趁着节气,将炖好的猪蹄或鸡,用沙罐装了,再用红纸、红绳封了罐口,交由夫婿一并送过去,以弥补平日里未尽的孝心。
以一个节气的郑重,成全出嫁女儿的反哺之心,熨帖父母长长的牵挂和惦念。它是家常的,充满烟火气的,却有着可亲可感的情意。这情意,是清苦日子里的一抹亮色,是怅惘落寞时心的方向。它弥补了雨水不至的缺憾,有了温暖的情分,如听着隔水的云箫,是那么的妥帖契然。
只是,不明白的是,女儿的礼品,为何不自己送去,而是要由夫婿代送?

是家务活多,脱不得身,还是囿于风俗教义,只能这样漫于情止乎礼?不得而知。却是觉得,对父母来说,和女儿坐上一会儿,唠唠家常,说说体己的话,比一罐浓香的肉,来得更温暖,更贴心。
我把这一场相送,叫做遗憾。
茶道里,有“一生一会”的说法。意在提醒世人,要珍惜每个瞬间的机缘。因为一生里能对坐喝茶的机会,可能只有这一回,一旦过了,就再也不可得了。
与父母的缘分,大抵也是如此。终有一天,他们会永远的离开。那些承欢膝下的时光,那些贴心贴肺的依靠,那些因忙碌而无法弥补的亏欠,转眼都成了空。这样的“一生一会”,怎能不让人喟叹,怎能不疼惜,怎能不感恩,怎能不去珍重地呵护在心中,铭记一生?
今夜,剪水做雨。
不言忧伤,不言惆怅,任时光缱棬,只道一声长相守。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