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中学，通往奴役之路

衡水中学，通往奴役之路

衡水中学作为中国一间升学率巨无霸学校，显然是中国教育制度最具有代表性的学校，也是最值得关注与研究的学校。这间中学创造了中国第一奇迹，那就是能够把北大清华分配到河北省将近一半的招生指标悉数占有，一间学校就能够抢占到河北省北大清华的半壁江山，其他数以千计的学校也只能够望洋兴叹，这不管怎么说，在客观事实上都是一个奇迹。

问题不在奇迹本身，而是奇迹究竟是怎样创造出来的。一个社会如果出现垄断，不管什么领域，必然是畸形的。但是，出现垄断的情况又分成两种，一种是通过合符市场规则的自由竞争的结果；另一种是通过行政垄断手段，成为垄断性组织，这种垄断性带有权力甚至暴力作为后盾，是丛林法则的结果。

如果一个地方政府倾全力打造一间巨无霸学校，其实并不难做到。只要在招生政策、用人政策与相关待遇方面大力倾斜，自然就会脱颖而出。衡水中学被允许全省范围内招生掐尖，这一点很重要。其实考多少北大清华已经是一个零和博弈游戏。全省能够考上北大清华的指标就是那么多，全省的考生也就是那么多，而你一间学校可以运用招生特殊政策把这些有可能考上北大清华的人都再掐尖掐进来，其实，胜算已经在握，接下来往狠里整，也不过是多一点点还是少一点点的问题。如果衡水中学能够将别人考不上大学的学生弄来培养，考上北大清华，我以为那才算本领。

批评衡水中学，完全不必要批评他们的升学率与北大清华率，毕竟升学率也是学校的重要业绩，你不能够借素质教育去反对人家的升学率高，如果衡水的那些做法真能够起死回生，能够让薄弱学校的学生也有获得上大学的更多机会，我以为就是残酷一点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那也是教育市场需求。一些贫困地区的孩子，在目前的中国社会体制里，不上北大清华，确实难有机会。更何况在拼爹拼妈的社会里，即使考上北大清华也未必有什么发展机会。

二关于衡水中学的批评，最肤浅的恐怕就是直接咒骂

衡水中学，这里的情况可能是出现同行竞争的忌妒，也可能出于学生自己切身的体验，但是，咒骂又有什么用呢？其次恐怕就是借教育体制说事，说衡水中学虽然不好，但是，整个中国的教育体制都不变，怎么能要求衡水中学去变革呢？这些说法都是笼统的。有的甚至自作多情地为衡水中学的出路着想了，提出了“衡水中学的出路在哪里？”这样的问题。其实人家衡水中学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出路会有什么问题，相反，他们认为那些批评的声音，都是一些理论家，坐在象牙塔里闲得蛋疼，用了理想的教育去套现实的结果。

这不，有衡水中学的家长、作家胡子宏先生公开站出来为衡水中学辩护说：“我一直是一名虔诚的衡水中学的拥趸者。我的儿子胡小鹄2014年被中国人民大学录取。我有点失落，因为三年高中，我激励孩子的目标是：北大。”“教育理论，可以对教育活动的实施进行无数次的探讨，但就具体家长的要求而言，孩子成长的象征是什么呢？无非是考上名牌大学，以期将来有好的就业和收入，当然由此可以更多地服务于社会。这就是我们把孩子送进衡水中学的唯一目的。”（胡子宏：《衡水中学家长：我为什么虔诚地拥趸衡水中学》）

从中国的家长的角度看，这个表态恐怕是有普遍意义的。所谓“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其实就是这种心态吧。

其实这样的心态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从家长来说，所谓“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其实不用这么复杂，一句话就是出人头地。小时候，几乎每个中国父母都这样教育过自己的孩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谓“考上名牌大学，以期将来有好的就业和收入”，以求出人头地，这才是最实在的愿望。至于后面再加上更多地为社会服务，不过是一种装饰话语。中国传统文化习惯于通过科举考得功名，然后取得高贵身份，再通过高贵身份获得社会巨额财富，我想这才是问题的奥秘所在。

中国科举近1400年，状元无数，进士无数，做官无数，能够为中国社会创造财富的似乎极少见，能够为人类创造文明先进文明的似乎没有。中国千百年来，核心价值追求，就是做人上人。

200年前英国公使马戛尔尼说：“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做官。”千百年来，中国人在儒家文化下是分十个等级的。第一等人是官，第二等人是吏。中国的社会资源，自古就是控制在这两类人手里。胡子宏先生希望其贵子读名牌大学，将来有好的就业与高的收入，其实心中默念的，仍然不过是那个英国公使所说的做官信仰。

因为，做官，不仅可以让自己就业，有高的收入，而且还可以提携他人，甚至可以光宗耀祖，可以衣锦还乡，可以前呼后拥，荣归故里。就像前年周永康先生在退下来回母校北京石油大学一样，又是前呼后拥，又是墨宝题词，又是关怀备至，又是受宠若惊，若不是节外生枝，人生夫复何求？

虽然中国人民大学也算名牌大学，但是，毕竟这些年出的国家级领导人还是少了一些，好不容易出了一些司局级官员，最后还是进去不少，这也是胡子宏先生的儿子尽管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仍然感觉有点失落的重要原因。想想考上北大清华之后的可能有的极其美妙的前途，想想这些黄金美梦，吃三年苦又算得了什么？残酷一些又有什么不可？想到将来到社会上，不，到中国的官场上拼杀的时候，其残酷性、其痛苦压抑程度，何止今天衡水中学对学生所做的那些？毕竟衡水中学没有权直接把犯错的学生杀了，甚至不能够给学生灌辣椒水，坐老虎凳。

作为未来中国高级领导人才，现在在衡水中学预先演练一下也未尝没有好处。要知道，将来衡水学生在官场上的拼杀，其竞争程度远比现在考北大清华要残酷得多，激烈得多。毕竟一张试卷的拼杀是很有限的，无论口号喊得多么震天动地，竞争多么惨烈，说实在的，高考还是相对公平的。至少，试卷大家是一样的，考试时间大家是一样的，批改试卷的时间、地点、标准与人员也是一样的。即使有失误，大家机会均等。不吃特别的苦，怎么可能获得特别的权力与利益？九阴真功，不用躲藏进深山老林的办法来练就，怎么成为“武林至尊”？怎么去“获得宝刀屠龙”？怎样“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三千百年来，中国人所追求的根本不是“做人”，去成为一个健全的幸福人，相反，一切努力只是为了“做官”、“升官”，然后“发财”，“发大财”，这必然破坏健全人的概念。其实金庸先生为中国人的成功学早就有了最好的秘诀：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相比而言，衡水中学那打了鸡血般的兴奋与精细控制技术，其实类似于精神自宫。一定要让学生先迷失自己，心无旁骛，一心只读圣贤书，一心只瞄准北大清华，这就是一切，于是乎，一个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诞生了，而且还打着服务社会的招牌。

至于那考试上要求的是不是垃圾，是不是伪知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培养变态的人，以便将来适应变态的社会，特别是变态的官场。然后再制造更变态的社会与更变态的官场。这样的历史循环一直贯穿了中国二千多年的历史。从前是科举制度外加阉割太监共同促成一个怪异的官本位社会。现在是通过高考应试教育外加精神阉割洗脑，共同促成一个权贵社会。

我想追问一句话，假如衡水中学去参加美国的哈佛大学的录取，胜算又有多大呢？当然，人家会说，我们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就瞄准北大清华，其他大学包括国外的世界第一流名校以及国内的其他草包族大学，都一律不放在眼中。因为，这里是诞生国家领导人的地方，美国哈佛耶鲁虽然牛气，但是，只能够诞生美国的总统，却无缘于中国，即使中国最优秀的学生去读这些名校，也没有那个机会。获得诺贝尔奖？那个命运更坏了。在中国只有小学五年级文化的莫言先生才有机会获得，或者不小心还要进去。在中国，有一种权力游戏真是其乐无穷，奥妙无穷，那就是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玩的权力游戏。在这里无所不至，无所不能。士、农、工、商、艺要圆则圆，要扁则扁。对于平民百姓子弟来说，通往这里的唯一路途径与唯一希望，就是像衡水中学那样，心无旁骛，大家一心一意瞄准北大清华。何不快哉？

四只是，这些游戏是需要有人配合的。如果你不羡慕他，如果你心中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自己的目标也与衡水瞄准北大清华那样坚定，按照自己的人生之路去走，服从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而不是被外界所左右，那么，其实衡水中学，即使获得了河北省北大清华半数的席位，恐怕也只是自己独乐而已。每年高考之后，全国各校争相炫耀，互相攀比，成绩大好。自然，最好的还是人家衡水中学，你要这样来比，你就不得不服人家衡水中学的伟大、光荣、正确的伟大升学业绩。

人生不过几十年，世界上有无数的美丽在等着我们，我们人生在世，除了竞争，更多的时候，还应该是合作关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中国的官场没有宽容，没有慈爱之外，其实大家存活的空间仍然很大。何必往一条路上死拼呢？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那是通往什么的路？哈耶克说，那是通往奴役之路。任何人在这条路上出现任何问题，都不值得同情，在通往奴役之路上，没有冤死的人，只有失败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