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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词》:长相守的童话

谈起《大明宫词》,便想起了月下的长安,和歌曲中的一杯清酒、一树桃花。明媚鲜艳之下是清冷和忧伤。

“你无法理解这对我有多么的不真实,像一个梦。”这阙宫词,美丽、苍凉得像一场梦。

这部电视剧满足了我对大唐气象的所有想象,恢弘中带着细腻,忧愁中藏着坚强。每一幕场景都像展开的流动的油画,当剧中人缓缓走过时,飘扬的青丝和衣带让人仿佛能看见拂面的清风;当年少的太平公主在温泉池里浮沉,贺兰在湖中香消玉殒时,那种压抑的疯狂和凄美也像水一样慢慢进入心底。

而当那曲长相守响起时,我便会忘记历史上的太平实际上“方额广颐,多阴谋,后常谓‘类我’”,忘记历史中的薛绍是因谋反死于狱中而非公主剑下,甚至忘了大明宫在武周迁都洛阳后便归于沉寂,只是觉得他们的爱恨情仇本是如此,真实的大唐也是如此——高贵、绮丽却又悲凉。

整个故事以一个女孩的出生开始,以一个女人的死亡结束。生时是细雨绵绵,死时是阴雨霏霏。权力与爱情像两株藤蔓交错相缠,缠绕住所有人的命运。当大明宫里残红满地时,巍峨宫阙里只剩下一个孤独的灵魂。

大明宫外有月光,窗外有《杨柳青》的曲调,照出一切美丽和光明,也潜藏着无数足以毁灭生命的暗涌的欲望。

大明宫里,多的是有情人。

太子李弘有着澄澈的思想和饱含苦楚的目光,他是悲伤的,内心荡漾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类似秋水般深刻的孤独。他与合欢的恋情为宫廷所不容,然而两人之间却真正生死与共,祸福同当。当李弘为反抗武后权威而死时,合欢却在皇帝皇后面前自豪地宣称自己是太子弘的爱人,太子弘是他生命的全部,他们最终实现了生不同衾死同穴的心愿。

他最后飘扬在大殿上的笑声充满生命原始的张力,凄惨、空旷、悲壮、幸福,让太平公主感受到了真正的爱情。

当年轻妖娆的贺兰与衰老的李治情意绵绵地对视、吟诵时,太平窥见了欲望和风情,却全然不觉这畸形的感情所导致的灾难——韩国夫人察觉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悲剧而死,而她的女儿贺兰却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用语言或肢体诉说着爱情。尽管她使皇帝一度获得回光返照的力量,却终究没能实现她危险而隐秘的野心。

当贺兰姣好的面容、柳枝般的身体被湖水淹没后,权力的可怕初现端倪。这出悲剧,让太平在凝视着母亲唇边的混沌笑意时,“第一次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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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生活如一场皮影戏,不同的人沉浸在角色里或哭或笑,这苦乐欢笑却一概由不得自己,最终曲终人散,徒留叹息。以爱情之名获得权力,以权力之名摧毁爱情。当这两场散发着血腥气息的戏剧落幕之后,真正属于太平公主的故事才开始上演。

我想很多人依然能记得,在上元节熙熙攘攘的街市里,那张昆仑奴面具下如春天明媚阳光的笑容,和太平眼里的亮光。从此,在太平心中快乐的生活有了明确的指向。正如她说的那样:那曾经漫无目的的浮艳生活从此将具有沉实的走向,从而真正与她的幸福发生情感上的联系。于是,薛绍成了太平朝思暮想的良人,成为了公主在朝堂之上直言要求帝后赏赐的驸马,却也成为另一段悲剧爱情的承担者。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这是帝国公主对婚姻和爱情的所有憧憬。然而这厢是花好月圆,那厢是妻离子散。

薛绍希望能像传说中的爱人一样相拥着坠入谷底,拥有永恒的爱情,却因高堂幼子而被困在人生的棋局里,最终失去曾经的神采;太平困惑于为何再也无法在梦里寻找面具下温润如玉的面孔,却终结了生命中一个迷幻时代。这场充满仇恨、冷漠与迷惘的婚姻随着长相思的琴声而逐渐出现亮色,太平却在所有谜底揭开之后,永远失去了爱人。

武则天说:薛绍的不幸在于他太过完美。

太平幸运或不幸地遇到了一位同样对唯一的爱情有着执念的人,薛绍忠于爱情,却最终被另一个同样忠诚于爱情的人打动。太平最终获得了爱情,却永远失去了爱人,薛绍对于长相守的忠诚已经内化成性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背叛爱情即是背叛自己,他曾经无力抗拒强权,如今又无法面对公主声势浩大的爱情。死,成就了他对两段爱情的忠诚,也斩断了他年轻的生命,以及本该成为大唐最美丽的一段爱情佳话。

在薛绍心中,长相守的真谛在于忠诚与唯一。太平也说过:能圆满地拥有一次爱情,就是一个人一生最大的幸福,一个人一生的全部精力也只能承担一次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情。当狭小的楼阁中琴声响起时,我相信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成为知音和爱人。因为,他们都在浮华的人世间相信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然而两人终究是有缘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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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绍一语成谶:爱情的掠夺者是权力,甚至是神明。

太平将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归于权力,归结于那位慷慨地把不幸施舍给女儿的母亲,却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反抗强权的威力,而她曾经认为可以呼风唤雨的母亲,同样无奈且无力,正如武则天所说:我始终遵循着一个母亲最简单的逻辑。

曲终人散,太平发现这一切已经无法用对错来评价。爱得最深的人具有同神明相匹敌的力量,却不知该将复仇的宝剑指向何方。

薛绍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太平没有原谅生活。她违反母亲的意愿,嫁给了自己瞧不起的武攸嗣,又一度痴迷酷似薛绍的张易之,然而武攸嗣和张易之却成了长相守的陪葬,权力为她铺平通往爱的道路,却隔绝了她与爱的人长相守的可能。终其一生,太平也寻不回曾经明媚的笑容。

大明宫是繁华锦绣地,也是龙争虎斗门,对权力的欲望催生出报复、嫉恨、骨肉相残。爱情与浪漫被吞噬,消解,最终变成乖戾的宿命。      

就像武则天贵为九五至尊,她爱过的男人——薛怀义与李治,一个被她杀死,一个死前不愿见她最后一面。她对权力有执拗的渴望,却不得不在晚年面对“四摘抱蔓归”的凄凉;就像李显和韦氏曾为生死夫妻,富贵后却上演了一出女弑父、妻弑夫的惨剧;就像薛绍之子崔缇,因为依恋和情愫,一心想让太平登基称帝,最终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然而,太平最后却依旧坚持着长相守的信仰,她见到过薛绍的自我囚禁,也见到过张易之的自由放纵。她见识过各种人对感情的背叛,却始终没有更改对爱情的信仰和对善良与悲悯的坚持。

原来,长相守的故事,依旧和忠贞、爱情与光明密切相连。死亡和黑暗都不能摧毁它。

经历无常世事,当暮年的太平从大明宫清冷的月光中醒来,回望昔日长安街头的那个多情少女,念念不忘的仍是当年的相遇:

“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在他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我十四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朦胧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

天地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

一江春水依旧,满溪桃花如故,浮光掠影褪去之后,重现眼前的竟仍是,最初的芳草碧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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