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荫权被戴上手铐那一刻是崩溃的

当曾荫权被戴上手铐那一刻，我相信他的内心一定是崩溃的。

刚当上特首时，春风得意的曾荫权接受央视白岩松的专访，表示了廉洁奉公的信心、香港仔的低调以及香港梦的执着。那一刻，他和我们无数刚履新的官员一样，怀揣着理想主义和奉献精神。

而今天，他被法官判决一项公职人员行为失当罪，需要入狱20个月。理由是，他给深圳东海花园老板黄楚标颁发了香港的广播牌照，却未向行政会议通报自己在东海花园租了一套复式房。尽管案情暂未对社会公开，但是显然，他租房在先，发牌照在后。

在大陆的刑法看来，这根本不构成犯罪。第一，行政会议几乎一致认为，雄涛公司完全符合发牌照资格，给黄楚标发牌照并不违法；第二，发放牌照没有造成香港任何重大损失，甚至可能作了贡献，这有点类似招商引资；第三，无法认定曾荫权是否从中牟利。因为，陪审团就这个问题涉及的另一项罪名——公职人员收受利益罪无法达成多数意见并已经被法官解散，按照法官的意见，将在今年九月份重新组成陪审团来认定是否构成犯罪。

但是，香港法例，不管你有没有牟利或者造成损失，只要没有按照规定申报个人利益，而这种程序上的缺失将会导致职务的廉洁性受到严重怀疑，就构成了犯罪。

其实，曾荫权不慎之处何止于此。坐朋友私人游艇去澳门赌博，坐朋友私人飞机去澳洲旅游，这些行为在我们看来似乎更加不检，但是却没有被列入律政司检控。原因除了曾声称支付了费用，还在于特首也容许有自己的私生活。更重要的是，无法证明这个私生活存在利益交换的事实或者嫌疑。

也就是说，只要私人生活没有与职务的行使有所关联，哪怕是曾荫权贪小便宜或者他内心可能考虑过为相关人等牟取私利，最多是承担政治责任，但不会上升到刑罚的程度。而政治责任，可以引咎辞职，可以向公众道歉。而曾荫权确实道歉了。

需要注意的是，根据香港普通法的规则，是陪审团而不是法官判了曾荫权有罪。陪审团是由普通公民组成的，并且需要八比一或者七比二达成多数意见。怀疑此判决带有政治倾向的人，首先需要明白这个道理。

由此可见，港人似乎对公职人员职务行为的正当性有一种洁癖。

但是如果统称是港人的观念，事实上并非如此。观念是最不靠谱的东西。深圳与香港一河之隔，香港货柜车司机在香港老老实实，一过罗湖桥或者皇岗口岸、深圳湾，鸣喇叭的，随意变道占用小客车道的不守规矩行为应有尽有。

有人说是因为制度。制度又是一个含糊其辞的东西。香港的哪种制度造就了这种观念？因为香港承袭英制？但是，香港的制度显然与英国的内阁制和君主立宪制相去甚远。为什么学习美国模式的菲律宾，却贪腐成风？

但是，你又不得不从制度上寻找原因。特首领导廉政公署，而正是曾荫权担任特首的时候开始接受廉政公署调查，廉政公署没有包庇；特首提名律政司司长并且领导律政司，尽管曾荫权已经卸任，但是律政司没有看在老领导面子上为“这点小事”放他一马。

当许多人都在指责洋法官带着政治倾向重判时，首先要知道，不是洋法官，而是廉政公署与律政司“合谋”将曾荫权送进“虎口”，是香港的九个普通公民判了曾荫权有罪。洋法官只是量刑而已。

洋法官量行的依据又是什么呢？他说，行政长官要对港人和中央负责，曾荫权违反诚信，发牌决定可影响到社会各阶层人士，造成极为不良影响。同时，法官还认为，由于发牌实际上未造成社会争议，扣除了刑期10个月。可见，这个判决不仅“政治正确”，无懈可击，还相当“有人情味”。

退一万步说，即使洋法官真的带着有色眼镜重判，那也为香港的体制所允许。如果大家都担心洋法官会重判，廉政公署和律政司就不必那么较真，九个公民也可以不予判罪名成立。高等法院对法官的遴选制度，本来就会出现洋法官主审。而“一国两制”将终审权交给香港，从宪制上认可了其司法制度的合理性。

事实上，曾荫权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他不够廉洁，而是香港的廉洁文化对公职人员行为的苛刻，此其一；其二，正如曾荫权2012年东窗事发时所思所为的，他承认香港对特首的行为缺乏制度规管，并特别成立独立委员会检讨规管特首的利益申报，并推动要将特首纳入《防止贿赂条例》第3条规管。

没有制度规管，圣人也能变成魔鬼。天堂与地狱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似乎可以反讽，曾荫权犹如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要将廉洁的制度光明带给下几任特首，却要被缚在高加索山上。那么多高官为之求情时，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而那只撕咬心脏的神鹰，不是宙斯派来的，正是每个人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