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上文刚谈完鸟巢,篇幅已尽,我尚未来得及论到另外两个关键词,或可连为一体----「有话可说」的建筑「物体」。有人批评北京奥运好大喜功强充面子,看完「玲瓏塔」和奥运控制中心之后,我也不禁要问:与建筑的对话產生的各种感觉,要将中国带到何处?
建筑物能说话?当然!它的意义就是从和其他建筑物或周围的自然和人文环境对话而来。有些建筑评论家认为现代主义的建筑往往独树一帜、自说自话(monological),和现代主义的文学一样,我觉得有点偏激。但不论如何,演变至今,几乎所有的建筑理论都讲究「对话」,这也是一种隐喻,但不抽象。
至於「物体」(object),似有一种客观存在的意味,其实也不尽如此﹕物体是可以移动的,它看似固定,但使用起来----特别是从使用者的观点和感受而言----并不固定。诚然,玩物可以丧志,但一幢有意义的建筑品也可以为人带来智慧和情感,因此可以「励志」,这就端看它的设计、功用和「对话」的潜能了。
北京奥运有两大建筑﹕鸟巢和「水立方」游泳中心,后者的设计人保林(John Pouline)说﹕「鸟巢强势,水立方优雅;鸟巢是男性的,水立方则呈女性化特质(引自林美慧《北京奥运建筑》一文,载《艺术收藏+设计》杂誌二零零八年七月号),他故意把这两幢建筑物人性化,其实就是故意要和鸟巢「对话」﹕一方一圆,一动一静,一红一蓝,恰成对比;但蓝色又和游泳池的水同色,它的冷调也从功能而来,至於是否「冷」,端看它如何发「功」了。白天鸟瞰水立方,像是一个气垫子,内中的ETFE(聚四氟乙烯)膜犹如水泡,也有点像水晶,它的意指也不言而喻,意义很清楚。
除了色彩之外,在设计上圆和方的对比,似乎印证了中国传统「天圆地方」的观念,但我看来还有点勉强,好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我看水立方的外型是「简约主义」的表现,故意用来抗衡鸟巢复杂的多线条构造,一个到此散步的人如先看鸟巢,可能眼花繚乱,再看看水立方,则会感到一种寧静感,这又是另一种「对话」。
从材料上来看,水立方用了三千多个气枕膜(充了气的ETFE膜),其实也不简单。行家又说﹕此一建筑的立面酷似水分子结构的几何形状,而且这种ETFE的材料性能特佳﹕既透光又防腐;夏季散热,冬季保温,而且结构甚轻,又容易清洗,「是目前运用在大跨度空间建筑的主要材质之一,为二十一世纪极具代表性的新建筑形式」(林美慧文,页一百一十三)。总而言之,这又是一幢前瞻式的建筑,二十一世纪的新產品和新「物体」。
除了这两幢奥运建筑物的对话外,其实还有更多的其他建筑物体参加对话,蕴含的意义当然更复杂了。我个人从有限的资料中发现两幢﹕一是一座多功能的媒体演播站----「玲瓏塔」,一是中国建筑师朱粭设计的所谓「数字北京」----奥运控制中心及办公大楼。
玲瓏塔在鸟巢北侧,据报道,这个电视转播塔「主体採用钢结构,外饰玻璃幕墙,平面形式为等边三角形,共分七层」,夜幕降临时,「玲瓏塔在彩色灯光交替映照下不停变换身姿,秀丽绚烂」。这篇报道还要读者选择看到这则新闻的心情----激动、感动、搞笑、或喜欢?这又是一种对话的方式。我的反应是﹕就这四种吗?
从功能而言,还有另一座更重要的建筑物体----控制中心。林美慧在文中说﹕「整个量体有如一座巨大雕塑,静默地竖立著,它简单,却充满力量」,力量从何而来?当然指的是夜间墙上如水注般的电光,但白天细看墙的形状和墙上的图案,又像一个「放大的数位微观世界」,似乎暗示著这个以最先进的科技和电脑技术营造出来的网络物体(令我想起影片《Matrix》)的内在力能量和动力,「外静内动」显然是它的特色。
然而这幢建筑物一扇窗户也没有!「这房子不知道谁要住,不闷坏才怪。它不是给人住的,是给机器住的!」然而,机器不是也需要人来操纵吗?那麼里面的操纵者岂不成了「隐形人」?
据林美慧文中所说﹕北京市政府早已规划好「数字北京」的未来,奥运会后,转换功能,作为「市政府资讯资源、应急指挥系统、资讯服务的E化中心」,我读后突然惊恐起来,但愿是过虑﹕这个E化控制中心是否也包括网站监视和监听的任务?如果心中再和「玲瓏塔」对话的话,我的感觉又会如何?激动、感动、搞笑、喜欢,外加惊恐和忧虑!
批评奥运或对中国不友好的人会说﹕办奥运好大喜功,强充面子,为民族沙文主义撑腰。看了这几幢新建筑之后,我并不作如是观,但还是要问﹕因对话而產生的各种感觉,会把将来的北京和中国带到何处去?耗资数十亿是否值得?
李欧梵,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香港科技大学荣誉博士。年前自哈佛大学退休,现任中文大学人文学科教授。著有《西潮的彼岸》、《浪漫之餘》、《上海摩登》和小说《东方猎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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