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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藤兼人谈电影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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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访谈由JoanMellen和导演新藤兼人在1972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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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我觉得你电影中展现的社会风貌非常复杂而有趣,你能描述一下如何刻画那样的阶级斗争吗?

A:就以《鬼婆》为例,我最大的兴趣都在普通人身上…他们身上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去跨越每天的生活窘境。我希望去把平民的奋斗展现出来,但这样的故事通常不被历史所记载。所以我拍摄了《鬼婆》。我永远心系着平民,而不是地主、政客和权贵。我想传达给观众的,是那些脚踏实地的人们的生活,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的生活。

Q:在《鬼婆》的场景中,我觉得人们显得很渺小,傍湖而居,湖边的芦苇很高很威严的样子。

A:是的,高高的芦苇丛正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比喻,就是环绕着人们的社会环境《草野中的黑猫》里的灌木和杂草,也是同样的意思。高而繁密的芦苇随风摇晃,那正是平民生活的地方,是地主与政客不屑一顾的地方。我的眼睛,或者说摄像机的镜头,是从底层的角度去观察的。

Q:你认为自己是个马克思主义者吗?

A:啊,马克思主义!但我信仰社会主义,可以说是社会主义者。

Q:在《草野中的黑猫》和《鬼婆》中,可以看到你对阶级斗争相当敏锐。

A:如果你选择从底层看世界,无法避免的事实就是,你必须去带着阶级斗争的观点去体验和领会。所以电影才具有了政治背景。

Q:是你的阶级意识驱使你成为了电影人吗?

A:是的。但我必须说清楚,我首先是一名艺术家,而不是政客,所以我不是以政客的观点去看待阶级。我感兴趣的是它对活生生的人的影响,对人的日常生活的影响,亦即保持着客观的艺术家观点。人们太容易用政治家视角去看待社会冲突了,这是我要全力避免的东西。不过,我不认为艺术家去忠实地接受和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就够了,我希望和劳动人民站在一起,观察他们是如何去面对的。他们是我电影里的主角。对于他们是如何克服生活中的困难,我充满兴趣,而且我希望至少能唤起一些对未来的期许。

Q:《草野中的黑猫》中,有哪个角色代表了你的视角吗?

A:我同情影片开始就惨遭屠杀的那对母亲和儿媳,我与她们同在。同样地,在《鬼婆》中的母亲也代表了我自己。

Q:但你在《鬼婆》的最后却惩罚了她,让她的皮肤染上了可怕的疾病。

A:通过这样的惩罚,我想把她从旧社会的陈规中解放出来---甚至可以说,连同她的儿媳一起。我惩罚了她,但并没有结束她的生命。我希望它是精神上的惩罚,由此能够揭示这位母亲的本性和灵魂。等到她的脸痊愈了,我们,作为导演的我和她,就已经准备好进入新的世界了,我们也许能向一个崭新的未来迈出新的一步。

Q:你作为导演,在她的脸惨遭毁容之后,依然同情着她。你却不同情她的儿媳,那个姑娘有权利过自己的日子甚至再嫁,完全不必给那位老婆婆做牛做马,是这样吗?

A:是啊,因为她就是我自己,我就是鬼婆。

Q:她阻止自己的儿媳去和别的男人过日子,你不责怪她吗?

A:不,是我有意而为的。就像故事里展开的那样,因为这位母亲阻止她的儿媳离开,她遭到了惩罚。然而在戏剧关系的表层下,还有一条与此不同的伏线。我电影里的所有角色,包括《鬼婆》中母亲和儿媳,她们都是被社会抛弃的人,无依无靠,远在所谓的政治保护之外。我想捕捉这些人对于生存的强大渴望。显然地,母亲的作法十分残忍,她的惩罚意味着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常常会碰到这样不可控制的事态。接下来我的暗示就是,毁容的脸并不意味着这位母亲的末日。它会长好起来,她终有一天能继续正常生活,必须如此。人们总是会遭到意外的打击,通过毁坏她的脸,我想说受到打击的人们也可以重新开始。

Q:所以重要的是让这位母亲好好生存下去?

A:是的。

Q:关于《草野中的黑猫》,请你谈谈如何调整“静”与“响”的对比吧?你把声音完全掐掉的时间点,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A:我想想...

我想不起来我在哪个场景用了完全的无声了。但我觉得,电影作为蒙太奇的艺术,要做到图像的运动和静止间的辩证关联。也许就是为了保持这种匀速的流动感,我需要对音轨也作出同样的处理。突然的无声是为了加强蒙太奇的比对效果的。

Q:你会自己进行影片的剪辑吗?

A:是的。我有个剪辑师,但现在的日本导演都会花大把时间自己剪片子,为了质量考虑。

Q:我对《草野中的黑猫》中的猫的形象很感兴趣,这似乎是我不太熟悉的日本文化的方面。请教一下电影中的猫代表了何种力量呢?

A:原著就是在一则民间怪谈《黑猫的复仇》的基础上写成的,所以算是忠于原著吧。我个人很喜欢猫这个形象,因为通过这样一种无用而卑微的动物,可以表达社会底层人民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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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电影里的猫和人类代表了同样的情感?

A:不是指情感。而是物理上的,猫这种生物只能占据一个低下的位置。在我看来完全是底层的潦倒生活的象征。我希望你能理解。

Q:在《草野中的黑猫》的母亲和儿子之间,是否有一种弗洛伊德式的关系?尽管母亲作为恶魔,不得不杀了她的儿子,而儿子似乎又能从恶魔的面貌中认出母亲。

A:是啊,有的。我所有的作品都受到了弗洛伊德的影响。不过我想问:美国电影是这样吗?

Q:不太多。意大利导演更喜欢弗洛伊德,比如贝托鲁奇、贝多利、维斯康蒂、费里尼。

A:我同意,尤其是维斯康蒂。

Q:电影的最后儿子为他的母亲打开了门,你是否觉得在那一刻,他对出人头地、成为地主的渴望,超越了他对母亲的俄底浦斯情结?

A:总之直到影片的最后,这一冲突也没有化解。

Q:当你在作品中引入强暴、谋杀、饥饿等极端的情节时,你是否当心作品会走向情节剧的套路?你认为这么做危险吗?

A:不,我不在意这些极端的情节。

Q:在日本电影界,是否不认为情节剧是不好的?

A:我想在这里说一下我对情节剧的看法。我认为情节剧以抓住观众的注意力为目的,人为地去构建一个故事或场景。设计一部情节剧是相当方便的事。如果你确实想描绘一部真实的戏剧,你得尽可能地动用一切手段,包括你前面提及的极端情节。然而,这一步就是艺术家和工匠的分水岭了。导演作为“创作者”,必须从这许多的可能方案中谨慎地挑选出最合适的一个,选择权在他的手里,也决定了他的水平。

Q:所以你认为情节剧没什么不好的,只要情节合理,满足主题的需要?

A:完全取决于电影具体的语境,其它的概念和设施是如何为之服务的。内容决定电影的流派和风格。

Q:你和其他的日本导演,都喜欢设置一些历史久远的,带有传闻逸事性质的故事背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A:因为我是日本人啊。我们选择的历史故事大多具有丰富的现实意义,或者说,普世价值。我其实是在百里挑一,好多故事都不符合我的要求。我肯定世界上大多数导演都要经历这个选择的程序吧。

Q:你们喜爱历史命题,会不会因为历史命题的亲切感?因为日本的过去和现在本来就没有多少距离?

A:只是我想要分析一个当代问题的时候,我总能在从前的记载中找到相似的材料。事实上,比起现代文化那纷繁复杂的外壳,历史传说的主题要清晰明了得多。我不是说历史的方方面面都与当代无异,只是过去的社会结构相对容易理解,在其中我们可以更方便地看待现在的问题。

Q:很多日本导演,比如你和今村昌平,都热衷于现代文明和相对原始的生活方式的冲突。你的《裸岛》就有很名气,你是怎么看的?

A:是的,近五六年来,这是日本电影人的创作潮流。也许因为这后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见证了太多的人类身心被击垮。我认为这是个全世界普遍存在的问题。所以现代的人们应当重新评估一下人类的原始力量和尊严。这就是中心的思想。

Q:那么你的《赤贫的19岁》呢,你对现代社会的罪犯有什么看法?

A:这部电影里,主角就是这个腐败社会的脓。

Q:是社会的牺牲品咯?你同情他吗?

A:我和他站在一起。

Q:想想《草野中的黑猫》和筱田正浩的《无赖汉》,我很好奇你们对罪犯的态度。罪犯应当是偏离社会的典型,你认为电影里的罪犯依然是体现人类生存意愿的例子吗?

A:违法的人?

Q:对。

A:不可否认的是电影首先是艺术创作。所以通过罪犯这样极端的例子,我可以达成更为深刻的影响,去评价这个所谓的非黑即白的社会。我需要为观众设计一个强大而震惊的存在,而不是用罪行的暴力带来快感。

Q:有没有你特别欣赏的西方导演?

A:奥逊·威尔斯和爱森斯坦。他们是最棒的。还有法国人戈达尔。

Q:你现在还喜欢戈达尔吗,在他拍了这么多政治电影以后?

A:我喜欢他的早期电影。感觉近期的作品变化很大,以前的他已经消失了。

Q:当代的日本年轻导演呢?有没有谁的电影拥有先进的社会意识的?

A:有的。大岛渚、筱田正浩、今村昌平,还有不少呢。

Q:敕使河原宏怎么样?

A:当然了,他是个有趣的人。不少年轻导演我都挺欣赏的。至于老一辈的话,最欣赏沟口。

Q:不是黑泽吗?

A:啊,当然还有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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