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丰/钱穆受蒋介石尊崇,但他却在南京当面反对蒋介石当总统;赴台定居后,又在蒋经国宴请他时,直言反对其继承父亲总统职位。
於一九四九年后离开故国、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的国学大师钱穆,直到一九六七年十月前后才到台湾定居,隔年应聘为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萧政之曾任蒋经国时代总政治作战部执行官,是与钱穆私交甚篤的朋友,他讲述了钱穆赴台后的经歷。以下是萧政之的谈话内容:
我和钱穆教授相交颇久,和他认识在抗战时期,我在云南省警备总部任职,宾四先生那时在西南联合大学任教,常有往还。读了他的不少书,敬仰他的学问,两人成为私交非常好的朋友。我们大概每隔一两个星期总要见一次面,之后,钱先生有什麼事,甚至连家事都託我处理,比如说找房子这种事。
钱穆起初决定来台湾定居,他看中了故宫旁边的一块地,我告诉他,故宫入夜之后一片漆黑,悄无人跡,你一个老人家和太太两个人,住在那个荒凉的地方,孤伶伶的,生活上很不方便。他接受我的建议,由我替他找到现今士林外双溪东吴大学左近的一块地皮,他到了现场一看,非常满意,就择定那里盖房子。
钱先生找他的舅老爷、之后担任过公路局局长的胡美璜,商议盖房子的事。因为胡美璜是学工程的,工程界熟悉些,钱穆就委由胡氏帮他延请设计师和工匠,準备自己出钱盖房,不要公家一毛钱。因胡美璜和蒋经国交情甚篤,胡把此事告诉了经国先生。蒋经国说,钱先生是国家延请回国的,怎麼可以让他自己出钱盖房子,这笔钱绝对不能由他付,该由国家出这笔钱。钱穆说这不能由公家拿钱,盖房子没几个钱,自己住的地方理应自己出钱。但是,蒋经国将此事告诉了父亲,蒋介石父子坚持不能要钱穆出资盖房,最后在无法推辞的情况下,由政府拨经费兴建。素雅的小洋房落成之后,钱先生为它取名「素书楼」。
一九九四年,陈水扁当选了台北市长后指控素书楼是公家为他造的,钱先生一句话不说,决定搬家。事实上,据我了解,房子的本体结构是公家付的钱,但是内部装修以及尔后几次的改建,都是钱穆先生自己出钱,在没要公家出过一毛钱。
前行政院长李焕得知钱穆要搬家的事,他主张由救国团买下素书楼,交给钱穆养老安度晚年。钱穆婉拒李焕的好意,几天之后,就搬出素书楼,迁居台北金山南路宝宫戏院附近。从此事可印证,钱穆是有为有守的大儒。
钱先生搬家后不久即辞世。钱太太胡美琦是位了不起的女性,他们是师生恋,年龄相差三、四十岁,钱太太什麼事都亲力亲为,为钱先生翻译文章、誊写稿子、开车、烧饭、料理家务,里里外外,她一人包办了,对钱先生帮助很大。钱太太的尊翁是胡家凤(江西人,抗战胜利后担任过江西省政府主席),其兄长胡美璜做过公路局及公路总局局长,负责兴建中部横贯公路,很受蒋经国器重。?钱穆曾经亲口告诉过我,他和蒋介石私交非常亲密,蒋一度预备邀请钱穆当教育部长,钱穆谦辞不就。一九四六年三月间选举第一任总统前夕,蒋介石在南京找钱穆叙谈。钱穆坐定之后,蒋介石拿出一份书面资料,交到钱穆面前,蒋介石问钱宾四:「听说你反对我当总统,这份文件纪录了你谈话的内容。」
钱穆毫不讳言地答覆蒋介石:「这些资料我不必看,不错,我是讲过反对你当总统的话。」蒋介石问钱穆为什麼不赞同他选总统?钱宾四告诉蒋介石:「中国近一百年没有出现一个像你这样的英雄,所以我不赞成你当总统!」蒋介石闻言,半晌说不出话来。蒋介石没有听进钱穆的建议,但亦不改两人的友谊。
大陆易手之后,一九五零年钱穆到香港创办了新亚书院。蒋介石屡屡派人前往力邀钱穆赴台定居,一九六七年,钱穆以「归国学人」身份来到台湾。
钱穆尚未决定到台定居之前,曾经在五十年代短暂蒞台渡假及演讲,受到蒋氏父子热诚接待。那时蒋经国一心一意子承父业,想能接续父亲大位,他晓得父亲极为推崇钱宾四先生,所以天天跟前跟后,对钱穆执以师礼,常常开著吉普车邀请钱穆先生上馆子吃饭,可能蒋经国有意思影响钱穆先生,让钱穆为他说项,建议蒋介石传位於蒋经国。
但是,钱穆坚守中国传统读书人的风骨,硬是不领蒋经国的情。到台湾定居后的某日,蒋经国单独请钱穆吃饭晤谈,趁此两人独处的机会,比蒋经国年长十五岁的钱宾四,很礼貌却也很篤定地告诉小蒋:「经国兄,我反对你将来继承你父亲的职位当总统。」蒋经国听了这番话,心里很不好受,虽未置一词,从此来往渐疏。
钱穆明明知道得罪了蒋太子,但始终安之若素,心理坦荡荡,丝毫不受影响。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