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经济学学派和奥地利经济学学派在应用的层面,分歧并不大,都相信市场机制、自由放任,反对任何形式的干预,反对计划经济与凯恩斯主义。二者主要的区别在于,芝加哥学派关注经济学的实践性和效用性,强调经济学理论必须接受实证。而奥地利学派更侧重于观念的影响力,反对过度的实证主义,推崇方法论主观主义,并认为实证主义在检测经济学理论是否正确的时候,也会抑制经济学思想的深度拓展,将经济学完全变成一种工具科学,而不是一种思想。
张五常显然是实证主义的大师,他对市场表象的敏感及其思辨,演绎,近乎于天才。

朱海就是哈耶克的门徒,强调观念秩序的重要性,只有观念才能打败观念,经济学应该致力于观念的推动,致力于人的行为的辨析,而不仅仅是挣钱。在真正的奥派经济学家看来,财富的形成仅仅是经济学的附加效应,奥地利学派真正开掘的,是人的价值呈现。
这样的辩论非常有意思。我都同意。芝加哥学派的经济学,或者主流经济学,的确就是一门工具科学,当然要经过实践的证明。实用的经济学家通常都会成为总统顾问或者媒体嘉宾,那些致力于思想的推进和观念涌现的经济学家,通常都找不到工作。
这是一个关于经济学家的个体的自由选择问题。你选择什么,你的个人的生命就是什么。
对于张五常这样的天才经济学家而言,有一个问题一直在这里:人类为什么会出现经济学学科,经济学领域如何更深刻地理解经济人的人性秩序,这些是经济学基准中的基准。但这些都是张五常不思考的,他思考的是经济学怎么有用。
所以人们印象中的张五常先生,他挣了大钱,各种虚荣心爆棚,行文自恋,外加给他的想象中的官方听众献计献策,如此一直活到了81岁高龄。而且还会这样继续活下来。看上去他很滋润,谈笑有鸿儒,满头白发宛如一面知识的旗帜。等等。
但必须指出,从一个人的涵盖了死亡问题的生命的层面,从经济学为什么成为可能的基本命题层面,老人家其实很短视。年纪越大,越是荒腔走板,终于开始推崇中国传统文化了。问题是,他一个中国人,必须到美国文化的语境里才能学经济学,经济学作为一门学科,不是中国人创建的。老张这么说,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你不是天才吗,有本事你就呆在中国,自己像亚当斯密一样,倒腾出一个经济学的体系。
为什么老张会在年迈的时候推崇传统文化,这与他的先验的观念秩序有关。他的原初立场是中国传统观念,是孔夫子加老庄。别看他开口闭口说到圣经,那只是掉书袋而已,他不信那一套,他的骨髓里是中国式的乡愁,死了以后不是要去天堂,而是打算睡在骨灰盒里,继续欣赏那些他带不走的财产,顺便陶醉于后人对他的纪念。他的灵魂有时候会跑到年轻人的书房里,看看是否有人读他的书,如果恰好有后生正在翻阅他的《经济解释》,估计他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这正好是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史里所描述的中国人死之将至的大境界,一个人垂垂老也,看着自己的儿孙在堂屋里嬉闹,他终于感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延伸,人生的意义如此清晰,他终于可以微笑着死去了。
这是一种人们看得见的效用主义,而对于所有看不见的事物和看不见的意义,中国学者通常都会放弃。
事实上几乎所有我们阅读过的中国文化传统秩序下的思想家,比如王国维、钱穆、陈寅恪、熊十力、牟宗三、李泽厚,都是在暮年彻底回到了中国传统。“叶落归根”是一种可以描述的观念传统,因为这里的叶,这里的根,这里的家乡,都是一种具体的、可触摸的现实,而不是一种形而上的超验存在。
除非另一种巨大的观念秩序从天而降,给予特别的启示,否则,一个人不可能走出传统的乡愁进路。张五常先生的一生,大抵也是如此。
愿张五常先生在这个看得见的世界上有很多的时间享受物质之美,名誉之美和知识之美。
愿张五常先生长寿,因为经济学家都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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