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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风水中的“船”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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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的大势西高东低,河水多自西北流向东南,迎合了风水学说上的山川大势,也生发了徽州人对风水的狂热追求,各种类型的风水村落在徽州横空出世。从新安江下游的浙江建德市出发,溯江而上,驱车200公里,终于看到了这条并不宽阔的乡野山溪——地处安徽绩溪县的“徽州之源”登源河,紧依着它的龙川村筑成了一条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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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风水中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图源:VCG)

相传800多年前的一天,一个老者路过绩溪县龙川村,在饥渴难耐时,村人胡念五打开家门,恭恭敬敬地款待了他。或许是答谢一饭之恩,或许是惊讶于龙川地势,老者登上了龙须山察看风水。罗盘的指针在山风中“哗哗”地转动着,渐渐地停顿下来,定格在村东南的登源河。他发现,登源河属于“来龙之水”,两岸山形有如十八只金龟上水,随着地势的步步趋缓,形成百川归拢之状,将脚底下的龙川村围于谷地中央。

但是,老者找出了龙川村风水的缺陷——坐向错误。他提出了大刀阔斧的改造方案——将龙川村改造成一艘船的形状,坐向扭转90度,由坐西朝东改为坐北朝南;龙川河向北移动百余米,将水口拓宽成喇叭形,在河口内造桥关锁,留住财气;打通五条南北走向巷道,直通龙川河边,隐喻“五子登科”;在龙峰山麓的木鱼形山坡上建“灵山庵”,以镇煞气,钟灵气……

胡念五将信将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山野村夫装扮的老者,老者微微一笑,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赖文正。赖文正乃有着“地仙”之称的江西风水先生,胡念五早有耳闻,他赶紧拜谢,在其后的数百年,胡念五及后世不折不扣地执行着这一规划。

龙川村经过这一系列的改造,到明代终于形成规模。虔诚的胡氏族人为了钉住“船”,挑选了一户姓丁的人家入住村中,将丁姓祖坟葬在船头石笏山下,在胡氏宗祠左侧建丁氏宗祠。“丁”字形同船锚,有了份量的锚,即使在凶猛的风浪中也能确保航船安然停泊。锚多了船无法前行,诡异的是丁姓人家十六代以来一直是一脉单传,即使到了计划生育时代依旧如此。有了锚,还要有木桩,他们在胡氏宗祠前的龙川河岸栽下一棵榆树,用来维系这艘大船。

赖文正准确地预测到了龙川村此后的成就——名人辈出,人文荟萃,富甲江南。龙川村诞生了明代户部尚书胡富、兵部尚书胡宗宪、都御史巡抚辽东胡宗明、清代徽墨名家胡开文、前国家主席胡锦涛等人,龙川人将这一切荣耀都归结于风水。

今天的龙川村格局变化不大,山隐水迢,树影婆娑,油菜花填满了山野的空格。站在龙须山上,越过绵延的群山和纵横的阡陌,看到了两头尖、中间大的龙川村,数百幢鳞次栉比的民居如同一间间船舱,恢宏的马头墙如同林立的风帆,胡氏宗祠前竖立的根根旗杆如同桅杆,龙川恰如一条大船停靠在登源河岸,显得烂漫而安逸。可以说,这些格局都在刻意强调,这就是一艘船。

沿着新安江及婺江一路寻找,一座座船形村进入视野——西递村七哲祠和跑马楼象征船首的眺台,村中两棵大树如同桅杆,牌楼似扬帆;屏山村宛如一艘扬帆出海的航船,弯曲的吉阳溪就像一根缆绳将船系在了水口;庆源村将村落设计成双体船,周边群峰围出了一处平静的港湾。还有湖里村、浯村、双龙村、根溪村、思溪村、上晓起村、李坑村……船形村布局大同小异,局部设计别出心裁,村头植一棵笔直的乔木取意竹篙;村中心植一棵樟树取意桅杆;村头种植一排红豆杉,把它们想像成系缆绳的木桩……布局相当独特,河南岸村中和上坦均无井,源于江氏先人认为不能在船身上打洞,否则将会漏水沉船。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船形村落坐落在徽州的山水之间呢?

新安是徽州古称,徽州村落大都依新安江水系而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新安江是徽州的符号。徽州山峭水湍,客观上,多数村落地处两山夹一沟的狭长地带,船形设计既是最合适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在地少人多的徽州,徽人只得外出经商求生,他们对船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和寄托。新安江在崇山峻岭中打开了一道缺口,入浙后汇入钱塘江,满载山货、木材、茶叶、桐油、油漆等货物的商船,从新安江出发,船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维系在了一起,最终建立起了纵横天下的徽州商帮。

新安江东去尽头是大海。对16世纪中国海洋格局最具影响力的就是两个徽州人——歙县的汪直和绩溪的胡宗宪。兵部尚书胡宗宪统率的舰队,绞杀了汪直缔造的世界上最庞大的海盗船队,那场大航海时代来临前的海权战争,至今在胡宗宪老家龙川村还可以寻找到印迹。在号称“徽州第一家”胡宗宪尚书府,拱形屋顶设计成船舱状,书房设计成战船形,“位协三公”的木牌坊上雕刻着翻滚的波涛与跳跃的鲤鱼。站在尚书府,如同屹立在战船上,似乎还可以听到400年前惊涛轰鸣。        

在绩溪毗邻的泾县黄田村,那里停泊着一座占地4000多平方米的“洋船屋”。清道光年间,盐茶商朱一乔80岁的老母突发奇想,想见识一下上海的“洋火轮”。为了孝敬老母,朱氏父子按照轮船模样,一砖一瓦地垒砌出一件惊世骇俗的作品——西侧院墙砌成翘角船头,院墙中间造型似甲板,两层高的家塾如同驾驶室,中间和尾部院墙形同客舱,住宅和厅堂如大轮。有船必须要有码头和跳板,朱一乔在“敦睦堂”与轮船之间建了一座石板平桥,这艘装满孝道的船舶,悠然停靠在凤子河岸。

若要以最具象征意义的象形布局来解读徽州村落,无疑只有船。这些依山傍水的村落,希望以航船的布局避免水患,希望以水为动力推动宗族的蓬勃发展。同时,这些带着“扬帆起航”、“一帆风顺”、“满载而归”吉祥寓意的船形村落,承载着家族心愿,为徽州经济发展注入了强大的精神动力。徽商刚走下航船的跳板,又跨上了故乡的航船,船成为藏在内心的风水图腾。随着公路运输的发展,新安江已经隐入沉寂,沿岸的埠头也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这些船形村落失去了前行的动力,成了一艘停靠在历史长河中的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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