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留名青史的女科学家那么少？

最近读了很多科学史相关的书籍，知道了很多伟大的科学家，但奇怪的是，在这么多书里、在那么多名字中，没有一个女人的名字。

女科学家对科学的贡献真的如此之少吗？带着这样的疑惑，我开始去搜索、查找，慢慢地，发现了那些被遮蔽的女科学家，以及她们被遮蔽的原因。

一、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她拍下了DNA的“照片”

罗莎琳德·富兰克林

1962年，詹姆斯·沃森、弗朗西斯·克里克和莫里斯·威尔金斯三人，因为发现了DNA双螺旋结构而共同分享了诺贝尔生物学或医学奖。唯独一个人，一个女人被遗忘了，她就是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如果没有她拍下的DNA晶体衍射照片以及相关数据，DNA双螺旋结构将不会那么快被发现。

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父亲是一位教授电磁学的老师，罗莎琳德·富兰克林15岁时就立志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科学家，但父亲并不支持她这样做，因为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这是一条十分艰难的道路。当1941年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在剑桥顺利完成学业时，因为剑桥大学不授予女性文学士学位，她只拥有一个名义上的学位。

1946年，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开始学习X射线晶体衍射技术。光波穿过双缝会发生衍射，产生干涉条纹，干涉条纹的间距与双缝的间距成反比。晶体本身就如同一个双缝，所以根据干涉条纹可以反推晶体结构。

1951年，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开始在国王学院进行DNA化学结构的研究工作，她在实验室里的同事，便是莫里斯·威尔金斯。这是一个相当不友善的工作环境，威尔金斯认为让一个女人掺和到自己的研究中，是对自己的侮辱。威尔金斯把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当成自己的助手，对她的研究横加干涉。

罗莎琳德·富兰克林与威尔金斯的私交恶劣到两人私下从不讲话。事实上，实验室里的其他科学家也不怎么愿意与一个女科学家说话。在当时，女性甚至不被准许在大学的高级休息室里用午餐。她们无形中被排除在科学家间的关系网络之外，而这种与其他科学家的沟通交流对了解新的研究动态、交换新理念、触发灵感极为重要。

1952年，罗莎琳德·富兰克林通过X射线晶体衍射技术，拍下了DNA的“照片”，约翰·贝尔纳盛赞其“几乎是有史以来最美的X射线照片”。这张照片被称为“照片51号”。罗莎琳德·富兰克林还对照片进行了数据分析，但出于谨慎的性格（当时的科学界不允许女性犯一次错误），罗莎琳德·富兰克林没有马上公布结果，而是继续进行研究。

而威尔金斯却在罗莎琳德·富兰克林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照片和数据交给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观看。当时的沃森和克里克也在进行DNA结构的研究，但他们以为DNA结构应该是三股螺旋型。直到看见了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照片，他们才立刻意识到，DNA应该是双螺旋结构！

1953年，《自然》期刊发表了三篇论文，顺序是以沃森和克里克为先，威尔金斯其后，最末尾才是罗莎琳德·富兰克林。沃森和克里克宣布他们发现了DNA的双螺旋结构，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则大度地表示，自己的数据与他们的模型相符。

1958年，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因为卵巢癌逝世，她患癌的原因可能与长期接触X射线有关。三年后，詹姆斯·沃森、弗朗西斯·克里克和莫里斯·威尔金斯三人共同获得诺贝尔奖。在他们所引用的数据中，压根儿没有署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名字。

1968年，沃森写了一本自传《双螺旋：发现DNA结构的故事》，把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塑造成一个性格乖僻、目中无人的女巫形貌，并刻意贬低甚至无视她的贡献。需要强调的是，沃森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根本没有接触过罗莎琳德·富兰克林！

在这本书中，沃森称罗莎琳德·富兰克林是一个女学究，从来不注意女性特质，不涂口红也不注重穿着，并且猜测她的家庭可能是一个不幸的家庭，还说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完全反对DNA的双螺旋结构。

2015年，对DNA历史有着深入研究的马修·科布，在《生命的最大秘密》一书中，为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平反说：“富兰克林完全可以独立发现DNA双螺旋结构，她在被孤立、没有与他人讨论的前提下，凭借自己工作取得了独立性进展，这无与伦比！”

（注：理工女曾刊发专文详细介绍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一生，回复关键字“DNA"即可提取）

二、莉泽·迈特纳：原子弹之母

1994年5月IUPAC（国际纯粹化学与应用化学联合会）通过一项决议，建议把第109号元素命名为Meitnerium，以纪念核物理学家莉泽·迈特纳。在莉泽·迈特纳度过了自己充满歧视的一生后，又在天国等了25年，才终于等到了自己早应获得的荣誉，我不知道这是否算得上及时？

当时的高等中学不接受女性，因此莉泽·迈特纳只能在一所市民学校读书。不过，莉泽·迈特纳通过自学参加了高中毕业考试，并最终在1906年成为了维也纳第二位女博士。

1907年，莉泽·迈特纳前往柏林深造，并在那里见到了马克思·普朗克。普朗克是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但他本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保守主义者，对于自己无意掀起的量子力学革命，普朗克本人十分厌恶。但莉泽·迈特纳还是将普朗克当做一个伟大的科学家那样爱戴和崇拜（普朗克也确实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尽管他保守），她希望能在普朗克手下工作。

普朗克完全不赞成女性参与科学活动，他觉得这是对科学的侮辱。但莉泽·迈特纳的才华确实让普朗克另眼相看，于是他勉强同意莉泽·迈特纳留下来工作，但没有薪水，而且只能从后门悄悄溜进研究所，如同做贼一样！

普朗克不愿在办公室里看到女性的身影，莉泽·迈特纳工作时不能进入主楼，上厕所需要跑到附近的餐馆。更过分的是，布罗克豪斯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拒绝接受署有迈特纳名字的关于放射性研究的文章。这名编辑当着迈特纳的面宣称：“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发表由一名妇女撰写的文章。”

也是在普朗克的研究所，莉泽·迈特纳认识了年轻的化学家奥托·哈恩，并与他一起工作了30年。他们两人一起发现了放射性衰变时原子核受到的反弹，还一起发现了一系列放射性同位素。尽管莉泽·迈特纳做了大部分工作，但发表文章时，哈恩永远是第一作者，而莉泽·迈特纳只是第二作者。

纳粹上台后，莉泽·迈特纳由于自己的犹太人身份而开始流亡。在莉泽·迈特纳流亡期间，哈恩在一次试验中有了新的发现，但哈恩自己却无法对这个实验进行解释。于是，哈恩将实验发现告诉了莉泽·迈特纳，并请求她进行解释。

收到哈恩的信后，莉泽·迈特纳与她的侄子弗里希一起将这种现象解释为”核裂变“，并算出了裂变所释放出的大量能量。这一出色的工作让尼尔斯·玻尔（量子力学哥本哈根解释的代表人物，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称其为自己精神上的父亲）连连惊叹：“哦，我们真蠢啊！哦，这真是神奇！但正应该如此！”

核裂变实验的发现，令哈恩获得了1944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但哈恩在获奖前后一段时间，否认与莉泽·迈特纳有过任何合作。莉泽·迈特纳对此给予了理解，她觉得这是哈恩担心受到纳粹迫害而不得不如此，毕竟两人共事长达30多年，是彼此信赖的朋友。

然而，纳粹下台后，哈恩继续否认莉泽·迈特纳的贡献，一再声称她只是自己的实验助手，核裂变的发现完全是自己的功劳。尼尔斯·玻尔这时站了出来，给《自然》杂志写信，强调核裂变的发现应该归功于迈特纳和弗里希（所以我喜欢哥本哈根学派不是没有情感原因的，玻尔和海森堡都是厚道人啊）。如果没有玻尔始终坚定地支持莉泽·迈特纳，以科学界对于女性一贯的歧视态度，很有可能没人会相信莉泽·迈特纳对于核裂变做出的贡献。

莉泽·迈特纳直到逝世，都一直在争取和平利用核裂变，反对将核裂变用于原子弹的开发。她一生没有嫁人，过独身生活，既未结婚也没有儿女，偶尔到哥本哈根去玻尔家做客。她说：“我爱物理，我很难想象我的生活中没有物理会怎样。”

莉泽·迈特纳

莉泽·迈特纳与尼尔斯·玻恩一直保持着学者间的友情

三、玛丽·居里：一个被称为“波兰荡妇”的伟大女人

与罗莎琳德·富兰克林、莉泽·迈特纳相比，玛丽·居里其实幸运得多，她毕竟在有生之年两次获得了诺贝尔奖。虽然在署名中，她的名字不得不与皮埃尔·居里放在一起；虽然关于镭和放射性的研究，完全是她一个人独立完成的；虽然她的署名总是被放在最后。但与罗莎琳德·富兰克林、莉泽·迈特纳相比，她毕竟是幸运的。

但在丈夫去世后，由于玛丽·居里爱上了自己丈夫生前的学生保罗·郎之万，而让自己陷入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处，她被辱骂为“波兰荡妇”，民众用石头砸她家的窗户，让她滚出法国。

如果玛丽·居里是一个男人，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与她同时代的伟大科学家爱因斯坦，不仅离婚，再婚，还有一个私生女，他把她直接送了人。而郎之万呢？作为一个有妇之夫，他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事实上，郎之万的妻子为了挽回婚姻，同意郎之万公开拥有一个女秘书做情人，只要他离开玛丽·居里。郎之万后来还教出了一个青史留名的学生，就是提出了波粒二象性的德布罗意，虽然郎之万完全无法理解德布罗意的论文，如果不是爱因斯坦的赞赏，可能郎之万会要求德布罗意重写一篇论文。

玛丽·居里

当我看完所有这些资料的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留名青史的女科学家那么少。如果，她们不需要对抗那么多来自社会的恶意、歧视、压迫；如果，她们也可以自由地展开研究、发表论文、进行实验；如果，她们能够与男科学家享有一样的资源、条件和信任。那么，我相信，会有比牛顿、爱因斯坦、普朗克、玻尔、海森堡、德布罗意、费曼更伟大的女科学家。

而那些面对着这些难以想象的困难，努力在科学史上发出了自己声音的女性，我实在无法想象，她们有着怎样的勇气、怎样的智慧、怎样的毅力？对她们，我只能借用这篇文章，表达出自己由衷的敬意。

没有留名青史的女科学家，这绝对不是女性的失败，而应该是我们所有男性的耻辱！它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一件事情：即使在我们人类最引以为傲的科学领域，在最标榜理性、客观的科学领域，赤裸裸的性别歧视同样无处不在。

作者简介：刘康康，编剧，毕业于中国电影资料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