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未来不会有高增速
17年这三大泡沫需警惕
吴小莉：每一年大家都在谈论经济的新常态，中国经济最难的时候过了没有？2016年你觉得整体表现如何？2017年你怎么预判？
陈志武：
现在总的来讲，中国经济一年更比一年难，这是一个大的趋势，这也是我理解的中国政府一再强调的新常态的含义，也就是说大家都要做好思想准备，你不要像2010年、2011年那样每年还有10%、9%甚至8%的增长速度，以后不太会有这种高的增长速度了，大家都要做好这个准备。2017年尤其是强调防范风险，这是比以前更加强调。因为以前稳增长是第一位的，但是2017年高层的领导们终于转弯过来，觉得不能够再总是把稳增长放在第一位，2017年开始把防范风险，防范金融风险，危机风险放在第一位，稳增长是第二位的。所以在这样的一个大的转型的背景下，2017年考虑到政治原因，应该是会很平稳的度过，但是2018年、2019年的挑战不仅仅会比2017年要大，可能会比15、16年更大一些。
吴小莉：那您也提到今年的中央政府特别明确要把稳增长放在第二位，而是防范风险，是看到了什么？为什么？
陈志武：大致上可以从几个泡沫来看，第一大泡沫当然是房地产泡沫，第二大泡沫就是那些基础设施泡沫，第三大泡沫，跟着前面两大泡沫高度关联的就是债务泡沫。这三大泡沫。早前，国际社会，不管是华尔街还是国际实业界的这些不同的人士，高度的关注。所以从2015年到2016年到现在2017年，中国在香港，在海外上市的那些公司，特别是房地产公司、银行的上市的股票，都被抛售的比较多，很难增长太多。就是因为国际社会对我刚才说到的那几大泡沫都非常的担心。
2016年民营企业投资下降
主要靠政府投资
吴小莉：您刚刚提到2015年我们用老方法，所以平稳过度，那么2016年，我们用了什么方法过度成什么样子？您满意2016年的表现吗？
陈志武：2016年的，不管是GDP的增长速度，还是增长质量，应该说比2015年下降了不少。比如说2015年的时候，民营企业的投资第一次开始低于国有企业的投资，就从增长速度来看，但是2016年实际上进一步恶化，国企投资的增长速度直线的上升，但是民营企业的增长速度从2016年年初开始就直线下降。所以这样一来，也让我们可以看到去年，2016年的增长主要是靠国企和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公司硬拉出来的，这个是硬撑出来的低质量的增长。因为在过去这些年，真正的经济动力、活力都是来自于中国的民营企业，但是2015年开始民营企业的投资增长速度开始乏力，然后2016年直线的下降，所以从短期看，还是从长期看，我们看到增长的质量比原来要更差。
吴小莉：也就是说2016年还是用了老方法？
陈志武：对，就是靠投资。
吴小莉：而且是政府投资。
陈志武：靠流动性。
吴小莉：靠国有的资产去投资？
陈志武：对。
唯GDP论忽略许多方面
无法反映生活质量
吴小莉：很多人都已经呼吁，包括您在内，就不要唯GDP论，政府也是这样说，你说因为他们有很多的弊端，那么您可以告诉我们，什么样的经济理论层面的设计能够改变这个现状？如果不是GDP论的话，我们应该怎么样来衡量？
陈志武：经济学家特别是凯恩斯在30年代就推出了GDP这个概念，让GDP来能够让我们感觉到，这个指标可以全面的反应经济的发展，但是很遗憾，如果GDP发展，人均GDP，人均收入发展到一定的程度，还要继续忽视掉其他的方方面面，包括环境、医疗卫生、人们的心理健康这些因素要是都被忽视掉的话，身体烂了，身体坏了，那你日子过起来，生活的质量就会下降。
那么在GDP，在经济增长层面，同样的道理，GDP可以增长很多，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甚至于第一大经济体，但是如果每天都是雾霾，每天都要跑去医院去看肺病，看这个病那个病，现在中国的癌症发病率明显的是每年都在上升，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要回过头来问自己，我们到底去工作，每天去忙着到底为了什么？过去唯GDP论已经让中国每年的投资不断的上升。盖了这么多的桥，这么多的公路，这么多的铁路，这么多的机场，这么多的地铁，到最后都要有人去用。如果说我们每天就是24小时要睡觉睡上八个小时，可能吃饭吃上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们都为了去要用上这些路，而去用这些路吗，到最后的话，我们人都会变疯的，所以这个时候尤其是有必要回过头来冷静的去思考一下，除了GDP以外，我们到底应该还要追求什么？
你比如说在中国，尤其最近这几年，我明显的感觉到，人们的收入增长了，每年都在增长，按照人均GDP，尤其是按照房地产财富的数量来算，中国人现在比五年以前，十年以前，二十年以前要富有的多得多，包括最近两三年财富还是在增长，因为房地产价格在涨，收入也在增长，但是我明显的感觉到，在北京也好、上海也好，在街上，你看到面带笑容，表现出来底气很足，有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的人越来越少。所以这就是更值得我们去问这些问题。就发展到底是为了什么？
政府投资见效快
但有一个弊端
吴小莉：2008年到现在九年了，这中间也有很多关于要鼓励民营投资的各种的条例出来，您也提到，前两年，有一段时间是民营资本大举的进军市场，各种的要素和市场各种领域，但是这两年又有退出的迹象，您怎么看这九年来这种变化？有没有变化？
陈志武：这些年国务院一次又一次地推出36条保护、推动、鼓励民营企业发展的36条，因为有老36条，后来又有新36条，再后来又有新新36条，一次一次地推，推的结果到现在是，民营企业在整个中国经济中的占比越来越少，为什么会是这样子？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从2008年金融危机开始，从四万亿开始，每年都面对稳增长的挑战，每年为了保住今年的增长目标，那就要采取一些短期就很快可以立竿见影的这些措施，后来的话那些不同的决策层都领悟出来一个基本的道理，我为了保今年的增长，不管是7.5%还是6.5%，还是8.5%也好，我要靠服务业，靠民营企业去做投资太慢了，那些投资要花几年才能够见效果的，那我靠谁啊？要靠国企。靠地方政府马上要开工，建这个地铁，修那个新的高速公路，再修另一个机场，因为这些投资，只要马上能够开工的话，我马上就为今年能够带来实实在在的GDP。所以这样的话，今年都有稳增长的短期需要，什么东西让你可以短平快的达到稳增长的效果的，一个是国企，第二个的话，政府投资。总之，把民企给挤到边上，因为民企是不一定听话，因为民企他自己要考虑到他的生存，不会去随便的乱投资的，这样就造成了过去这么多年说了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的36条，要去鼓励民营经济的发展，但是实际的结果是民营经济的空间被不断的挤压。
中国人买房图个踏实
17年房地产市场将持续上涨
吴小莉：我们也知道这几年不断在做房地产的调控，但是去年2016年曾经出现过越调控狂彪，现在好像有压下来的态势，但是有些地方还是蠢蠢欲动，甚至一线城市，甚至还有人预言说越调会越高，您怎么预估2017年的中国的房地产市场？
陈志武：今年的房地产市场上涨的趋势还是会持续的，因为那些经济学的道理，我知道很多人现在很恨经济学，尤其是恨这些经济学家，但是千万你们不要指责我们这些人，因为我们这些职业训练让我们就看一些基本的指标和政策环境。
吴小莉：你指的是一线城市。
陈志武：对，一线城市，因为二线城市最近一年多也是一个一个的飙的都发疯了，从厦门到去年上半年的合肥，然后又是南京等等这些地方都是。
吴小莉：一二线城市您觉得还会上涨？
陈志武：对。主要的原因，比如说在去年之前，资金走出去空间蛮大的，但是从2016年年初开始到现在，这些境外投资的路，不管是针对于个人还是针对于家庭，还是针对于企业也好，都卡得非常死。这样一来的话，一方面央行的流动性，货币政策总的来讲还是非常宽松的，你那么多货币，股票市场又那么糟糕，房地产总的来讲在中国人看来，这是还比较看得见摸得着的，你买过来，然后你每天去看一看，觉得心里面还比较踏实的一种投资。那么在资金不能够走出去的大的政策环境之下，选来选去还只有房地产，尽管现在各个地方又是通过手段去限购，限贷等等，到最后的话，越是这样子搞，你就把房价就会逼得越高。反而有更多的人要加入这个行业去买新房了，所以你说这样的一个背景之下，房价不往上涨往哪里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会更多的主张，在很多的时候，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政府应该把市场的事留给市场，不要去轻易的去通过这个办法那个办法去干预，尤其是现在强调要精准调控，精准干预。精准干预的结果就是，因为精准干预的决策者他们只关注他们感兴趣的问题，这一点，忽视掉了他的行为，会带来一系列的连锁的反应。
吴小莉：就发现，道高一尺，结果市场高一丈。
陈志武：对。所以实际上，游戏从2003年、2004年左右一直玩到现在，越调控，的确每次是越调控，房价涨得越多，这个道理就在这里。
房产税推出可能性不大
因后果难以承受
吴小莉：前不久住建部的副部长也提到过说，要现在加快研究房产税，那我也知道您曾经提到过说，要审慎地看房产税推出的这个问题，您说很多税是加上了就很难减，但是这个意见其实有很多学者都有不同意见，比如说魏征他也提到了说，现在很多一线城市的人，可能手上有四五套房，如果发了房产税，有可能会使他们都抛售的话，市场的供应会增加，使得房地产的泡沫会提早爆破了，甚至有可能会出现像日本这种情况，有二十年的衰退的情况发生，但是也有一些学者，像樊纲，他也提到了说，他觉得就是应该要用房产税、遗产税的方式来进行调控，因为税率可以高低来进行调控，但是税法是要存在的，您怎么看这些不同的说法？
陈志武：我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看，来谈这个话题。
第一，我不相信政府真的能够推出来房产税，房地产市场的泡沫，最大的受益者是政府，不是其他的人。所以他们作为最大的受益者，不会主动的把这个房地产泡沫，要给它挤破掉，因为挤破掉以后带来的后来，对地方政府，和对金融体系，还对于很多的实体行业，都是承受不了的。所以这个是一个第一点我要强调的。
第二就是，在中国目前一些税收，各种税收，不管是从企业征收到的，还是从个人征收到的一些税收，到目前为止，这些税收的钱是怎么开支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透明度，也没有财政民主。就是说老百姓也好，甚至人民代表也好，没有真正的发言权去质问，去决定，你这些一年几十万亿的财政税收到底是怎么花的？应该怎么样去花的？花了以后效果怎么样？有没有这给我们做一些总体的评估？这些都没有。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之下，任何时候都征收一块钱的税都是不应该的。不管是以房地产税的名义，还是以其他税种的名义也好，都是应该尽量避免的。特别是我看到了，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还是西欧国家，任何一个新的税种一旦推出来你要把它废除掉，太难太难，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是一直主张推出任何新的税种之前要谨慎加谨慎，不能够又放出一个新的狼，然后没办法把它收拾回来。
吴小莉：您是以长远的结构性的税收来看这个问题，觉得不能随便放狼，这是一个。另外，到底真的如果放了这只狼，对房地产本身的影响，是真的容易戳破这个泡沫，造成房地产更大的波动吗？
陈志武：我觉得短期会有这样的影响。也取决于房产税的税率有多高。如果是3%肯定是压力会非常大的，因为一般的现代在北京，还有其他的一线城市，甚至于二线城市，房子的租金率不到3%，能够有2%就不错了，如果说房地产税有2%或者3%那基本上把原来的房租，基本上就降到0了，所以持有房的成本会大大的提升，所以有的人可能就受不了这种成本了。
只要政府的财政状况良好
就不会爆发金融危机
吴小莉：但是我听到您曾经说过一段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说但是中国的房地产泡沫不会这么快发生，但是在2018年之后是极可能爆破的。
陈志武：
所以我们看到，现在处于十九大的原因，在中国政府目前的财政状况还比较好。就像我们从98年到现在一直看到，关键时候银行那些坏账、坏资产太多了以后，由财政来提供援助，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跟很多经济学家就讲，正因为中国地方政府的权利那么大，所以短期内可能真正的债务危机，金融危机不太容易发生。但是最后决定那些债务危机是不是会演变成为一个大的经济挑战？甚至于经济危机？关键的一个地方就是政府的财政。只要政府的财政还可以，那么债务危机就不容易转变为一场金融危机。
吴小莉：刚才分析不论是政治的时期，还是经济发展的情况，和我们惯性发展的规律。如果真的中国房地产市场泡沫会容易被挤破，在2018年以后，但是会不会真的爆破？也要看这几年政府的调控的手段和政府的整个房地产或经济发展和政府的财政，是不是能够继续稳健？
陈志武：对，但是很多学者把过去800年，甚至于更长时间，人类各个社会经历的泡沫，那些历史做了研究。有一个结论是，没有任何争议的，就是所有的泡沫最后都会破的，没有例外的。
从投资角度看房产
这是中国成功的象征
陈志武：有一个问题我前面没有说的，中国社会今天是一个有财富的社会，所以那么多的人可以很幸运的，把房子当投资品来看。
吴小莉：它也应该是一个资产。
陈志武：对，是一个资产。因为所有的社会里面，不管是美国还是其他的发达国家，房产和土地到今天仍然是最最重要，最最主要的财富载体，最重要的资产。所以今天中国那么多的老百姓能够从投资的视角来看待房地产，这是中国成功的一个象征，不应该把这个看成是坏事。因为说到底，尤其像我这样的经历的人，你看70年代、80年代中国整个社会很穷，没有人有财富。但是从90年代末期，在朱镕基总理的领导下，把住房商品化改革，市场化改革，所以这样一来终于给了中国人，从50年代以后有一个投资选择。就是通过买房子来做投资，来实现财富的增长。
所以一个是历史性的变化，再一个到了今天，我们让很多的中国老百姓能够具体享受作为财富拥有人的感受的时候，居然回过头来说，不能够把房地产看成是投资品，甚至于投机品，这个看法应该要改变的，我们应该把这种新的现象，看成是好事，不是一种坏事。
17年人民币贬值压力比16年稍小
有这两个原因
吴小莉：2016年中国正式加入SDR，加上美国新政府的上台，美元走强，使得中国人民币贬值压力越来越大，你怎么预测2017年人民币汇率？
陈志武：
2017年人民币贬值的压力会比2016年稍微小一点，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中国经济今年可能会比去年显得更稳定一些，不像去年担心那么多，至少到目前看，经济趋稳的势头还是比较好。第二个方面中国人民银行，让中国利率也有一些上升，这样的话多多少少可以顶写人民币贬值的压力。第三方面美元今年升值的压力比去年应该要低一些，因为去年特朗普选上总统以后，让美元升值的很猛，那个时期从11月初一直到今年的1月份都给美元带来了比较强的升值的压力。但是美元比较强的升值压力，就变成了人民币的贬值的压力。但是随着今年美元生值压力比去年缓和一些，所以相比之下2017年人民币贬值的压力比去年稍微弱一点，但是贬值的趋势还是会继续。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