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很多,居然不知道如何开头。读书最好玩的地方便是,一下子感触满满,似乎不动笔墨不足以倾心思穷尽。但真要下笔的时候,却是一篇茫然。也罢,听了半天的戴维鲍依,冰箱里的叉烧肉腌好,准备放入烤箱里烤制。又续一杯水,听窗外的车水马龙半天。胖子准备下手。
世界上的 事情,总是说的多,想的多,但真要做的时候,便发现处处棘手无从下手。当然,小到做这一篇文章,大到——便如张岱《陶庵梦忆》里的开头,他说国破家亡,披发入山。但无米下锅,饭也烧不起来。日子到了真过不下去的时候。便想起商朝灭亡饿死于首阳山上的两个老头,说的是不食周粟。应该是后人的妆点语也。
这节文字,倒也切题这篇文章。明朝的时候,文人最好讲的便是名节问题。但李自成打破北京,及日后清朝扫灭晚明。变节最多,还是这帮文人。旁的也不说了,尤其东林复社这帮人,当初议论时政,慷慨激昂的是他们,现在纷纷投降,到衣冠不够,去戏班子买官服的也是他们。说起来,先是鄙夷,后来年纪大了,倒也有些唏嘘。
文坛巨擘,号江左三大家的名士龚鼎孳,投降李自成后,生怕别人非议,于是遇人便解释:我原来是要死的,奈何小妾不肯。小妾者,秦淮名妓顾媚,人称“横波夫人”。龚鼎孳生平以横波为性命。人要变了节,也算是底线打开,无所顾忌了。龚鼎孳三年后丁忧回家,路上遇到一个人,交际一番后写诗纪念,居然有“多难感君期我死”之句。
江左三大家中的另一位钱谦益,也是与心爱之人柳如是约好一起跳水,却感水太凉不跳了。三大家还有一人吴梅村做《圆圆曲》,入《贰臣传》,未尝不以弱女子自况。文名有多盛,后来就有多大羞辱。

值得花多笔墨谈谈的,便是庶吉士魏学濂。这个人,其实运气算是蛮糟糕的。他是被誉为“大明三百年,忠烈刚强第一人”的东林前大佬魏大中的二儿子。魏大中被魏忠贤迫害致死在狱中,大儿子学洢跑去将他的尸体背回。,不久也悲愤而死以孝殉父。所以魏学濂生来,其实是背负很多道德指标的。
所谓庶吉士,取称呼于《书·立政》:“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周秉钧易解:“庶,众也。常,祥也。吉,善也。庶常吉士﹐言上列各官皆祥善也。”明置庶吉士取义于此。简而言之,就是大家都说好的人。但在明朝,这个所谓大家都说很多人只是一个跳板性质的短期职务。魏学濂当时得到崇祯皇帝的赏识,重用在即,可惜,还没用到。北京城被李自成打破了。皇帝跑到煤山上吊,死前说,我混到今天这种天怒人怨的局面,都是诸臣误我。
死前还是检讨别人,也难怪,大明是亡在皇帝的刚愎自用。但诸臣也确实很不像话。变节者如过江之鲫。
李自成进城的时候还想善待一下大家,毕竟要保持一下政局稳定。后来呢,诸臣争先恐后投降求官的那种恬不知耻的样子,确实搞得大家都很尴尬。
其中,魏学濂也从众变节了。他变节有两种说法,一种比较好听,一种比较不好听。
好听的那种是,魏学濂与陈名夏、吴尔埙、方以智等人相遇于金水桥,大家商议以死报先帝,魏学濂反对,说:“死易尔,顾事有可为者,我不以有用之身轻一掷也。”又说出了太子等尚在,自己所联络的真定、保定义师“旦暮且至”这样的理由。一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样子。
不好听的那种是,城破以后,家里的老仆人反复跟他说,事已至此,不过赶快自杀以全名节。不要玷污了老爷的名声。魏学濂当面只点头。但转身就找个理由开除了老仆人。出门就投降了。
投降的人太多,位置不够安排。不过魏学濂还行,他有关系。他的关系是 山西解元韩霖。至于什么关系,也简单,他们同是天主教的教友。韩霖帮他引荐给闯军大佬级人物牛金星。,本来要外放,一通关系,改为留京。有人目击他变节当了伪官以后,骑着一头毛驴,身穿黄袍,怀里抱着任命书。很得意的样子。当然,很得意是目击者的主观印象。不丑化,不足以表达态度。
总之,魏学濂是投降了。
魏学濂在北京的变节的消息传到了老家。乡民们都感到愤怒。包围了魏府,要砸他们家的房子。这么多年来,大家都觉得魏家道德高尚,名扬乡里。没想到,居然出了一个叛徒。那种愕然,如陈佩斯指笑朱时茂,你这浓眉大眼的也会做叛徒。当然乡民是真愤怒。
魏家的主母还是定当,她跑出来平息众怒。她说,现在消息很乱,不见得一定就是真相。但我了解我的儿子。他肯定以死明志。不信,你们等着看。
一顿义正言辞,乡民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于是暂且散开。
没多久。京城传出。魏学濂真的自杀了。。
乡民不知前因后果,只是感叹,魏家毕竟还是忠义之家。但历史上的痕迹,是给后来的读书人看的。指指点点,也是在所难免了。
他为什么自杀。
有人说,是不好意思了。《甲乙史》记道:魏学濂素负志节,一时堕误,知愧而死。
可惜,死晚了片刻。名声也就跟着坏了。
明代变节者之多,确实叫人有些膛目结舌。但李洁非《黑洞 弘光纪事》中有一份见解,说,中国的儒家伦理思维其实成熟于宋,实施于明。尤其名节这一路。明代资本主义萌芽,经济很发达。人们既有极高道德要求,也同时对人性有了深刻感触。所以有人死于理想,明代的杨士聪还说,商代灭亡的时候,只有两个老头殉节而已。而北京陷落,有二十几个殉节。赶上历朝历代的总和。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还有人也苟且于现实,比如舍不得小老婆,比如投水的时候怕冷,还有的,便是反反复复,一时忍不住的,便投敌了。等决心上来,又敢去死。
叫人唏嘘的是,中国历史上,每到文明发达到甚至奢靡的地步,总要面对某些宛如酒酣断片的尴尬。只是这时候,端详人性,倒是绝佳的机会。
我过去看明代的历史,有些不屑。现在看,感触还是蛮多。但好歹也算有了多一点历史经验。借此妄谈一下当下:说真的,即便自我期许,也得承认人是趋利避害的。尤其安安稳稳的日子,不比谁更能拍胸脯吹牛逼。就像苦难的日子中,也没必要笑谁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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