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中国大陆的媒体,竟然“自由化”到了那种程度,敢公开刊发向毛宣战的文章。这事若放在号称思想解放黄金时期的1980年代,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你敢如此公开向邓叫板吗?
今天讲则轶事,看看五六十年前的杂志比之今天的杂志,自由度几何。顺便体会一下,当年的学者与领导人之间关系,跟当今相比,有些什么差距。

现在好多年轻人和部分中年人,都在忙着生二孩。但是不知道大家想没想过,当年有位叫马寅初的学者,正是为了维护大家有生二孩的机会和权利,才提出要节制生育;而毛泽东却相当地不以为然,打压马寅初,甚至鼓励生育,才造成了后来的人口膨胀;并且,恰恰是缘于人口膨胀太过厉害,才于七十年代开始大规模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并最后矫枉过正,使人口比例严重失调……而正是在上述一连串因果关系的交互作用下,从去年开始,政府允许有本事的人可以生二胎了。
说来话长。上世纪50年代初,马寅初回到浙江老家研究人口问题,随后给当时的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写了一份报告,声称“人口问题是关系到中华民族前途和命运的一件大事,必须引起重视,早为之图”,建议全国进行人口普查并提出了控制人口的意见。
那个时候,和平甫定,百废待兴,人口增长率高达20%以上。周恩来支持并鼓励马老专注于人口问题的调查研究。马老时已年逾古稀,不辞劳苦,率领助手和学生,奔赴浙江、江西、陕西、山东、上海、江苏和北京郊区各县进行调查。1953年12月7日,在刘少奇召集的“提倡节育”专门会议上,马老谆谆告诫:“人口问题,千万千万大意不得!现在不努力,将来后悔莫及!”但毛泽东对此嗤之以鼻,多次批评马寅初等学者“杞人忧天”,还号召学习苏联“英雄母亲”,对多生育妇女进行奖励。
1954年,马老以人大代表身份第三次回浙江农村调查,得出结论:“人口出生率高得不得了!人口增长速度快得不得了!这样发展下去简直不得了!中国人多地少,人口增长的速度大大超过了生产增长的速度,长此以往,国家怎么能富强?”在朋友的支持下,马老参阅古今中外有关人口问题的典籍,写成《控制人口与科学研究》的长篇论文,于1955年7月召开的人大一届二次会议上,以正式提案提出。
该提案遭到康生、陈伯达等人的围攻。到1958年,对马寅初的批判已从学术范畴升级为政治斗争和人身攻击。1959年夏,马老随人大视察团赴外地调查,目睹大跃进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所带来的灾祸,痛心疾首,发了些牢骚。回京不久,周恩来代表最高当局找他谈话,要他作检讨。
但是谈话很艰难。最后周恩来几乎用一种哀求的口吻说:“马老啊!你比我长19岁,你的道德学问,我是一向尊为师长的。1938年你我在重庆相识,成了忘年之交,整整有20年了啊!人生能有几个20年呢?这次你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对你的《新人口论》写出一份深刻的检讨,检讨好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也算是过了社会主义这一关,如何?”看来,为了完成老毛交办的艰巨任务,恩来同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是拼了。
马老明白不到万不得已,周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要他违心作检讨,也实在办不到。沉思良久,马寅初回答周恩来:“吾爱吾友,吾更爱真理。为了国家和真理,应该检讨的不是我马寅初!”

几天后,马寅初写了一篇《重申我的请求》,交《新建设》杂志发表。该文中的一些说法,可真叫掷地有声:“有几位朋友,劝我退却,认一个错了事。要不然的话,不免影响我的政治地位,甚至人身安危。他们的劝告出于真挚的友谊,使我感激不尽,但我不能实行。这里,我还要对另二位好友准备谢忱,并道歉意。我在重庆受难的时候,他千方百计来营救,我l949年从香港北上参政,也是应他的电召而来。这些都使我感激不尽,如今还牢记在心。但是这次遇到学术问题,我没有接受他真心实意的劝告,因为我对我的理论有相当的把握,不能不坚持,学术的尊严不能不维护,只得拒绝检讨。
我希望这位朋友仍然虚怀若谷,不要把我的拒绝视同抗命,则幸甚。”说实话,按今天的“政治正确”潜规则明规矩看,马寅初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非常大逆不道了。而且居然不把领导当领导,不把首长当首长,左一个朋友右一个好友,也太不将规矩了啊!不过且慢,还有更厉害的。在那篇文章的最后,马寅初竟然还如此严正声明:“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哦买噶,你这是向谁宣战呢?分明是把毛当敌人,还要以死相逼啊!
老马逼老毛可不是第一次了。担任北京大学校长后,有一次在中南海开会,马寅初向毛泽东提条件:“要兄弟把北大办成第一流学府,主席您就得支持我的工作。”毛问:“马老,您要怎样的支持呢?”马答:“不要别的,只希望主席能批准,兄弟点名邀请谁到北大演讲,就请不要拒绝。”显然,马寅初为自己的死磕付出了惨重代价。他被打成右派,免去一切职务(包括北大校长)。
后来的事情就不说了。我感兴趣的是,1950年代中国大陆的媒体,竟然“自由化”到了那种程度,敢公开刊发向毛宣战的文章。这事若放在号称思想解放黄金时期的1980年代,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你敢如此公开向邓叫板吗?
就算你有马寅初的胆,也没有任何一份杂志敢效法当年的《新建设》啊!
即便是今天,以及今天以前的“某某春秋”,也只敢远远地望其项背。
时代真是进步了!进步了?
另外一个感触,就是上面说的,当年的知识分子对待领导和首长的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如今也是早已绝迹。
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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