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大于心死，堕莫过于欲亡。
《海边的曼彻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如摆放在老式公寓阳台上的淡蓝色杜松子酒瓶，阳光溢进来是空的，漾出去是满的，自顾散发着松油和冬海的气息。
男主角Lee扮演者Casey Affleck获封奥斯卡影帝，激动的他上台时忘记扣上西装中纽（图源：VCG）
今年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上，该片斩获了最佳原创剧本和最佳男主角两项大奖，但这不是为它书写的理由，只因为它是一部给男人看的电影，不管你当下是睾丸酮分泌的旺盛期，还是荷尔蒙残喘的弥留际。
怎么去理解男人这个物种？一本来说，人们对男性的认知都是从父亲开始的，男性在认识自己之前先获得对父亲形象的确认，在俄狄浦斯情结与父权的博弈中组合自我。每一个男人都在用一生完成对父亲的模仿、反叛和超越，但最终是回归。
在自己成为父亲后的岁月里，儿时与父亲相处的片段会时常在脑海中闪现，这种闪现等同于理解，因为它是基于现实的对照和感发，这种理解是家族性的也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无需把生活的不顺和工作的压力与年龄习惯性地挂搭在一起，然后用“中年危机”去笼统分类和寻求认同。
在“上有老，下有下”的传统结构里，有很多细节是被我们忽略的，这些细节恰恰揭示了危机的本质，也更有粉碎人心的力量，《海边的曼彻斯特》成功的原因就在于它从主角的心里捧出了这些细节。
整部影片对父权的解读是用其他形式替代的，是以兄弟和叔侄的亲情关系来伪装和运化的，而这两组关系又是互相支撑的，可以说这两组关系本身就是一对父子结构。男主角Lee对侄子的疼爱，以及在兄长去世后陷入成为侄子监护人与否的矛盾中，这些情绪与情绪的回应在他回忆与兄长往昔相处片段时都能够找到对应，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全程都没有设置男主角父亲的形象，兄长就是最大的父权象征。
让我们回归到之前所说的那些细节中去，影片开始没多久，Lee帮助一个女住户修理马桶，洗手的时候，听见女住户给闺蜜打电话，称自己爱上了维修工Lee，并对他有性幻想，打电话的声音很大，明显就是给Lee听的，但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随后，Lee在酒吧独饮，邻座的金发女郎看故意将酒洒在他身上意图搭讪，但Lee却像是语言功能障碍一样，用一种非常尴尬的方式（沉默）冻结了对方的情欲。
然后，他因对面的两个男人一边谈话一边瞄自己而与之大打出手，观众在这个时候很容易得出结论：他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性冷淡者。
随着影片的发展，我们的结论被渐渐摧毁，当看到他的家一夜之间烧成废墟、三个子女的尸体被抬出、躺在担架上的妻子紧闭双眼，用最后的气力一次次顶开他关切的手时，那种观感像是冰水浸透了袜子。
由于他的大意，导致了这场悲剧，导致自己人生堕入深渊，从未给过正面镜头的三张遗像，墓碑一样伴随着Lee辗转东西，从此，不见天日。
在火灾发生前他的人生是充实、情感是丰富的、性欲是饱胀的，他和哥哥还有侄子出海钓鱼，回到家里，发着低烧的爱妻依然能激起他的性欲，这是一个壮年男性正常的状态，而悲剧将这一切一刀斩断。
他进入到一种“上无老，下无小”的结构里，这个结构像一个浮满冰块的浴缸，他身躺其中，看着体内的欲望之血从伤口中流失殆尽。
在兄长去世后，他充当起侄子的暂时监护人，看着这个少年周旋在不同女友之间，体尝男女欢愉，他看见侄子女友发育良好的身材，那是青春的力量，这种强烈的性欲引诱，对他也仅仅如风拂草转瞬即逝，此后侄子一个女友的妈妈对Lee示好，他同样用沉默抑制了所有语言和行动。
再后来，当他路上重遇前妻，对方已再嫁并又生子，两人那段对话的高妙和被推崇的原因，就在于让人感受不到男主角的演技，当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对前妻说出那句“noting there”时，是他用意念强行把体内残留的欲望挤出身体，这个欲望包括所有的情感。
中年男人的困境也许不在于现有烦恼的围堵，不在于各种秩序的叠加撕扯，或是道德观、责任感的追逼，更来自一无所得的牵绊，来自无法体验困境，真正的困境是困境的缺席，是一无所有。哀莫大于心死，堕莫过于欲亡，这才是人世最大的痛苦。
整部影片可以看做是一部中年男人的性欲消亡史，也可以说是男人支离破碎而又表现出完整的心，那个摆放在老式公寓阳台上的淡蓝色杜松子酒瓶，内容是空的、颜色是空的、形状也是空的，但也是美的，尽管美得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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