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时愿如火花,燃烧到生命最后一刻。死时愿如雪花,飘然落地,化为尘土!”——琼瑶坦然面对死亡,除了看淡生死,还得提早做出个人决断,拒绝无意义生命延续行为。最惨痛的例子早巴金老人。
1998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行了,提出安乐死,“我对国家没有用处了。”“不能工作了,不要为我再用什么好药了。”“长寿对我是一种惩罚。”多次表述那样的意思,但没人敢同意他的要求。
1999年他被安排进行一次手术后,就只能静静地躺在上海华东医院的病房里,不能讲话,更不能写字,已基本无法与别人做任何交流了。一直到2005年逝世,他就那样被折磨差不多6年时间。
那样的活着,曾任台湾卫生部门最高负责人的叶金川认为相当于家人与社会联合医生对老人的凌迟酷刑。琼瑶非常认同这个观念,特意给儿子、儿媳写了公开信,要求他们不论有多么不舍和面对什么压力,都不能勉强留住她的躯壳,让她变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卧床老人。她说,“那样,你们才是‘大不孝’!”琼瑶2017年79岁了。看样子身体仍然很健康。但一转眼就要80岁了,她必须在自己有自控能力的情况下提前交待身后事。作为曾经红遍台湾、大陆和整个华文世界的言情小说作家,她的文学史地位是一回事,但若她的大限将到时,必有很多人格外关注她的一切。若她的铁杆粉丝坚决到时候反对她“尊严死”或“安乐死”,那她的儿女必然受到社会的绑架,不敢放弃她到时候根本再无意的生命。所以,她通过公开遗嘱的方式,一方面是拒绝将来可能的“凌迟”酷刑,一方面是为儿女到时候做正确决定而提前清除社会障碍。
琼瑶的遗嘱也取了一个很文艺的名字,叫做《预约自己的美好告别》。她认为万一到了该离开之际,希望不会因为后辈的不舍,而让自己的躯壳被勉强留住而受折磨,也借此叮咛儿子儿媳别被生死的迷思给困惑住。她觉得自己没因战乱、意外、病痛等原因离开,一切都是上苍给的恩宠,“所以,从此以后,我会笑看死亡”。若真到了最后时刻,她的要求是无论生什么重病,她都不动大手术、不送加护病房、绝不能插鼻胃管,最后再次强调各种急救措施也不需要,只要让她没痛苦地死去就好。她还要求身后事无须用任何宗教的方式悼念,火化后采花葬方式,不发讣文、不公祭、不开追悼会,更说不设灵堂,不要出殡,盼一切从简。
发表了这篇遗嘱,她又去忙着写新小说去了,还打算和孙女的插图合作,计划共同出一本关于“喵星人”的书。一直心地敞亮、纯粹的琼瑶,大约能像周有光那样,有质量地活到百岁以上。
过去,人类遭受疾病、饥荒、战争三大苦,国人的平均寿命少的三五十岁,多的四五十岁,现在很多国家的平均预期寿命,已经提升到七八十岁了。饥荒少了,战争少了,同时也是医术有了很大的进步。原来许多不治之症和大瘟疫,现在基本有了克制之法。当然,还有些病痛,人类一时间没有很好的手段,如癌症、艾滋病等。但人类的医术,也开始走向另一极端,变得有些过度了。有人哪怕成为基本肯定无法唤醒的植物人,医生也有办法通过插管、输液等方法维持躯体的生命。插管维生法,让一名七八十岁的老人多“活”三五年甚至一二十多年都可以做到。但那样的“活”,需要消耗大量的医疗资源。植物人一年维生,至少得十几万到几十万元,还要有家人全脱产照顾;高级的维生系统,一年花费几百万甚至几千万都有可能。一般家庭摊上一个植物人,绝对倾家荡产,债台高筑。
对生与死该如何认识,是一个比较复杂、并且难以统一的问题。一种看法是哪怕只要一口气都得尊重,绝不可轻易放任生命的失去。但另一种看法是只有有价值的生命才有意义,尤其在人得了不治之症或已到风烛残年的情况下,接受过度治疗,对病人是折磨,对家庭是更多的痛苦。前一种观念真会导致没必要的过度治疗,让人死得没有尊严,后一种观念则可能会导致轻率地放弃生命甚至谋杀。此外,还有所谓传统伦理,孝与不孝的社会压力。老航个人认为倾向是后者。尽管有一定的轻率放弃甚至谋杀的可能性,但如果有制度约束再加道理伦理发挥作用,故而不必过滤。
人活到一定的心理预期年龄后,继续活着,每一天都是赚的。既然已经赚了,那就真没必要继续在乎生与死了。我本人认为,以春秋战国的平均寿命作自己的参考标准最合适,那我现在就已经大赚了。因此,如果我得了不治之症或治愈的可能性不到20%,那真没必要费那个劲了。若到了七十开外,绝对不能再做什么大手术,绝对不能接受插管那种恶心的治疗。如果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了,那就应让我自然走向死亡,最多给我些止痛针,不让我死前让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我曾幻想过等自己老了,一个人走到大山里去或到大海里去,不必要其他任何仪式,也不必要与家人有什么痛苦的告别仪式。这恐怕等自己真老了那天,由不得自己,很难实现。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我寿终之前,不要有任何的过度治疗,让我能够死得自然些。这也算我的第一份遗嘱吧。若很意外地能活到琼瑶这个年龄,我应当更认真些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到时候,可以将各方面的要求写得具体些。没有别的,就是期望能够让自己的死亡变得简单、从容、轻快并喜乐一些,真正做到不乱家、不扰民。一个人如果能在活的时候努力成就自己的一点人生价值,那到了死的时候,就可以坦然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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