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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请他吃饭,古龙把他拉上自己的车当“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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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偶然读到《古寺温泉》,才知道杜南发先生的。

杜南发,1952年生,祖籍福建晋江,新加坡人。长期从事新闻工作,资深报人,作家、诗人和书画鉴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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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南发与倪匡友善,到香港时就住在倪匡家里,是唯一受邀在倪匡家住宿的朋友。杜南发要采访金庸,金庸因为要求采访的太多,不大愿意接受。倪匡说:“这位小朋友挺有意思的,见他一下嘛!”金庸说:“好。见了觉得有意思,当天晚上就留下来吃饭。没意思呢,访问完就说当晚有一个饭局,意思就是下逐客令。”

结果金庸不仅请杜南发留下来吃饭,还打电话叫温瑞安过来作陪。

杜南发写了《长风万里撼江湖——与金庸一席谈》发表在《中国时报》上,后被沈登恩先生编入《诸子百家看金庸》一书。

金庸后来写给杜南发八个字:“诗圣主国,朱雀南飞”,其中隐藏着“杜君南发”四个字。

杜南发有一次去台北,倪匡和女友开车到机场接他,柏杨在酒店设宴。古龙不请自到,忽然出现,当场把所有的人都拉走。杜南发是客人,古龙就把他拉上自己的车当“人质”,倪匡等不能把客人扔下不管,只得紧跟古龙的车。古龙一进家门就把大门锁了,随手把钥匙一丢,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大家立刻傻了眼:没有钥匙出不去!没奈何,只好陪古龙喝通宵。

杜南发说:“我喝酒是在古龙家里学的,以前我不太喝酒。”第二天中午起来,大家饥肠辘辘,满地找钥匙,古龙也陪着找,最后搬开大沙发才找到,才开心地出门,又喝酒去了。

1984年,蔡志忠先生第一次到新加坡,在一个饭局上认识杜南发,一顿饭时间即成为好友。杜南发推荐蔡志忠看李渔的《闲情偶寄》,蔡志忠认为这可能是自己“漫画中国思想系列”的缘起。

2011年12月14日,杜南发偕同夫人到杭州西溪地大师楼住了两晚,与蔡志忠饮茶喝酒大话当年。蔡志忠学金庸,送给杜南发十四个字:“发现南洋杜君人品文笔道出赤心”,逆向隐藏着“赤道文人杜南发”七个字。

蔡志忠刚刚获得一方印章,刻着阳文“第一希有”,是佛经语。在画赠杜夫人的《渡江达摩》画上,蔡志忠第一次钤上此印,因为他认为杜南发是“踩在赤道上的第一希有文人”!

1994年,杜南发在书店的廉价书堆里偶然找到鉴定家杨仁恺先生的《国宝沉浮录》初版。两个多月后,恰好杨仁恺到新加坡,杜南发作为《新明日报》的总编辑,亲自去采访,开口即问起杨仁恺发现《清明上河图》的事情。杨仁恺先生很惊异:“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件事。”

之后,杨仁恺先生邀请杜南发到辽宁省博物馆去看书画。杜南发到了沈阳,杨仁恺先生亲自带他到库房里,将馆藏的重要名作都看了,主要有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张旭的《古诗四帖》、怀素的《论书帖》、陆游的《自书诗》、董源的《夏景山口待渡图》、宋徽宗的《瑞鹤图卷》、宋高宗的《洛神赋》、朱熹的《七月六日帖》和《大学或问诚意掌注疏手稿》、文天祥的《木鸡集序》、赵孟頫的《红衣罗汉图》和《鹊华秋色图》、王蒙的《太白山图》、北宋张择端和明朝的仇英以及清朝陈枚等所作的三幅《清明上河图》(其中张择端的真迹正是由杨仁恺先生考证出来)。

之后,杨仁恺先生还陪同杜南发夫四川省博物馆,一睹馆藏珍品,其中以张大千临摹敦煌壁画珍藏最为珍贵。

杜南发将上述珍品还有张先的《十咏图》、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傅抱石的《丽人行》等名品的流转次序以及围绕着这些珍品发生的故事,写成《美的足迹》一书,该书由杨仁恺先生作序,应该是最早以书画流传故事为主题的一本书。

作家亦舒笑他一个南洋小子,怎会有如此福分。杜南发自己也承认,能够去辽宁省博物馆看画,是一份生平难得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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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南发的办公室里,还挂着郁达夫写给郑子瑜的名联“曾因酒醉鞭明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也是因为机缘巧合,郑子瑜叮咛家属在自己身后送给杜南发。这是杜南发的收藏里最喜欢的一件。

他认为这副对联除了郁达夫的才气和透着性格的书法之外,最重要的是诗中的意气情怀,这两句诗和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同被誉为可以媲美唐诗的两大当代名诗佳句。

杜南发在《古寺温泉》一书中,介绍了日本的秘汤和中国唐代的古寺、辽代的应县木塔和光孝寺、南华寺,其中关于佛光寺的介绍分析,令人叹服。

二十世纪初,有日本学者声称,中国大地上已经没有唐代建筑,要看唐建筑,只有到日本去。此说虽然刺耳,中国的年轻学者梁思成,深知日本学者治学严谨,并不轻易下结论,既有此说,必是经过考察之后。但他很不服气,搜寻了五年,仍一无所获。一次偶然机会,梁思成在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的书中,见到一张莫高窟唐代壁画《五台山图》,就到北京图书馆查阅明代记录五台地方志的《清凉山志》,对比之下,发现一个相同的名字“大佛光之寺”。

梁思成并无太大把握,也不知道佛光寺具体位置在哪里,但仍于1937年6月,和夫人林徽因以及莫宗江、纪玉堂两名学生,带着沉重的测绘设备,从北京出发,又在五台县换乘骡车,心情忐忑地跋涉在偏僻的山野。他们在深山里行走了两天,终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一座古庙梦幻一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有着硕大的斗拱和深远的出檐。“在山林间焕发着无限令人目眩的神圣光芒,照亮了近晚暮色中的整片天地”(杜南发语)。

由于人迹罕至,佛光寺蝙蝠成群,梁思成说:“木材中又有千千万万的臭虫,工作至苦。”但他们深知机缘难得,“早晚攀登工作,或爬入顶内,与蝙蝠臭虫为伍,或爬到殿中构架上,俯仰细量”,几天后,林徽因终于在东大殿梁上发现了隐隐墨迹,整个考察队伍继续努力,成功辨读了四条梁上的文字:佛光寺建于公元857年,正是晚唐建筑。

过后,林徽因在屋梁下见到“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的名字,又在殿前的唐代经幢上发现了同样的名字。梁思成和林徽因认为佛殿主就是出资修建佛光寺的施主,年轻的建筑学家本身是个女人,将成为第一个发现中国最稀奇古庙的人,而该庙的施主竟然也是一个女人,他们认为“”大殿佛坛上那个身着便装、谦恭地坐在平台一端的女人……正是施主宁公遇夫人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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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与宁公遇的塑像合影并感慨:“我真想在这里也为自己塑一个雕像,让自己也陪伴这位虔诚的唐代大德仕女,在这肃穆寂静中盘腿坐上一千年。”

佛光寺的发现震惊世界,实际上在1922年,日本佛教美术者、净土宗学僧小野玄妙,是最早找到佛光寺的学者。1925年,另外两位日本学者常盘大定和关野贞,又来到佛光寺。但这些日本学者的眼光,集中在大殿内的佛塑像及两座唐代经幢,他们对古建筑一知半解,就轻率断定五台山所有的建筑都是明清建筑,以致于对这座唐代建筑视而不见。

杜南发于2002年第一次到佛光寺,考察了梁思成笔下“有如一座仙林”的大殿,确认东大殿的主角“三尊大佛”,是中国寺院最早出现“一坛三佛”组合方式的存世实例。这三尊大佛,分别是中央的释迦佛和两边的弥勒和弥陀,分别代表华严思想、涅槃信仰和净土信仰,体现华严思想“圆融无碍”的境界。

至于梁思成最重视的大殿北边木梁上“功德主右军中尉王”和“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佛殿主”不应是梁思成所说的“施主”,即出资兴建此殿的人。因为古代建造寺院的记录中,捐资者似乎未见有以“佛殿主”为名者,而在佛门术语中,“寺主”是佛寺的总负责人,“殿主”则是管理佛殿的负责人。在敦煌《五台山图》壁画中,绘有朝廷的送供使的图画,称为“送供天使”,朝廷确有送供使到佛光寺来作供养的记录,所以杜南发先生提出这是否是墨迹中“上都送供”的意思?宁公遇是否由朝廷派来佛光寺当“佛殿主”,负责供养佛祖祈福?

在唐代,除了五台山这座佛光寺以外,还有两座佛光寺,分别位于长安和洛阳两大京城内。唐代只有皇帝赐额的正式寺院才可以称寺,私建寺院不得称“寺”或“院”,天下寺院均为官寺。

唐宣宗登基后,下诏重修各地废毁寺院,其中就有五台山佛光寺,佛光寺既是由皇帝“特许修葺”,东大殿又由藩镇大员领衔、地方官吏实际参与兴建工作,显然是一座官方性质的寺院,而未必是宁公遇这位“女施主”出资所建了。

因此,杜南发对林徽因在东大殿坛上发现的那尊妇女塑像,究竟是否真的就是宁公遇本人,也就不无疑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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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南发认为,在中国古代寺院,似乎从未见有出自捐助者和神佛并列一坛的实例,敦煌的供养人,即使贵为天子或贵族,均仅绘于壁画或画卷上,并未有塑像,所以宁公遇何以能独有此殊荣?无论以宗教信仰或是人情世理,都难以说通。

所以这尊雕像虽是唐朝贵妇衣饰,但她应是一位天神界的人物,才可以和众佛菩萨同处于一个世界。

经过考证,杜南发发现,整个大坛的塑像都是依据“身份”所建,只有“宁公遇”雕像前面不远处的韦驮天将,大小规模与“宁公遇”相同,而且又都坐在同样的方形石座上,显然“宁公遇”应该是与韦驮同一级别的天人神像。

韦驮在佛经中称为“护法韦驮尊天菩萨”,简称“韦驮天”,在护法二十诸天中名列第十二,名列第十三的是另一位护法神“地天”。

地天,又称“坚牢地神”,佛经中称为“护法坚牢地神尊天”,在释迦成道时,地天从地涌出,为佛明证,佛陀曾对她说:“汝大神力,诸神莫及”,是一位主掌及保护、养育大地的女神。

唐朝开始,地天以女性形象出现,且多为贵妇造型。这尊“宁公遇”塑像,正是一位贵族妇女的形象,她身披云肩(和同坛文殊菩萨的云肩服饰类似),腰配金带,位置在韦驮之后,静坐在大殿最尾端的南壁下,有如庄严承载整个世界的大地之母,正脸的视线,朝向满坛神佛,仿佛正见证眼前一切法缘的发生和流转,十分符合护法神“地天”的形象。

所以,杜南发认为,当年林徽因把这尊塑像视为“宁公遇”,很可能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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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南发还指出,“地天”和韦驮,都在大殿南端,与此相对的大殿北端同一部分位置,却空荡无像,那里根据大殿造像全部成双(三大佛除外)的规律,本有两尊地位相等的护法神,一尊应该是与韦驮天将关系密切的韦力天将,另一尊应该是与地天关系密切的“菩提树神”(在释迦悟道时以菩提树为佛陀护法)。但这两尊像已经损毁或被盗,所以才使大殿两端应有的两组护法神,出现“不对等”的奇怪现象。

另外还有“功德主右军中尉王”,梁思成认为是唐朝大宦官王守澄,曾先后参与好几位皇帝的废立行动,当上“骠骑大将军、充右军中尉”,直接指挥有十万兵力的神策军右军,左右朝廷多年,后来政治失败,被唐文宗毒杀。王守澄去世三十年,东大殿修建,出资兴建此殿的宁公遇,应该是王守澄的亲人,所以才会在王守澄被杀三十年后,为他做“功德”而出资建立东大寺,还从长安把自己的塑像送到这佛殿上供养。

杜南发认为,唐代有一个特别的官衔称为“功德使”,由禁军司令兼任,负责管理天下僧尼,“安史之乱”后,宦官开始担任,负责修建寺塔、铸造佛像及举办盛大佛教法会,所以“功德主”,应是与“功德使”这个官衔有关,而不是所谓的“祈冥福”。

至于“功德主右军中尉王”,王守澄在被杀三十年后,还有亲人能为他大兴土木,兴建大殿,实在不无疑问。

经考证,杜南发认为这位“功德主右军中尉王”,不是王守澄,而是在他被杀后,同样姓王的宦官担任过唐宣宗时期的右军中尉,名叫王元宥。

杜南发对梁思成和林徽因高山仰止,认为他们都是一代名士,博学多才,识养高深。尤其当年他们千辛万苦,深入荒野工作,无论经过和成果,都令人钦佩不已。限于当年考察现场困难条件,偶有误读,自可理解。自己“聊备一说,有待高明”。

我认为,上述考证逻辑严密,符合宗教经义和世间道理,表现出杜南发先生精深的佛学、美学知识、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丰富的想象力和严密的论证,应该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杜南发先生的学识和文字,令我钦佩不已!

同样令人敬仰的,是梁思成和他林徽因。在日寇即将全面入侵的时刻和“蝙蝠惊飞、秽气难耐”的恶劣环境中,为中国建筑史增添了光辉的一页。我们似乎至今仍能看到林徽因在佛光寺东大殿上下求索的美丽身影.

“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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