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讲的，是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风投行动。
它发生在13世纪初，主角是素有“中世纪经济动物”之称的威尼斯人。
背景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
这是一场豪赌，是威尼斯承接的中世纪最大的商业合同，它投入士兵、马匹和口粮共计94000马克，这几乎押上了威尼斯的全副身家。
威尼斯要求的回报是：所有战利品的一半，无论金钱或领土，陆地或海洋。
恭喜它，赌赢了。
环球旅行之意大利目的地：
威尼斯看的是：里亚托桥本期作者：阳三吱
1. 中世纪经济动物先回到古老威尼斯的叙事，去开启另一条时间的伏线，千百年来，它是威尼斯人的灵魂所在。
那时一群农耕文明的子民逃难，来到一片潟湖边。土地不复，迎接他们的是无垠的沼泽、泥浆和海水。他们没法做农民了，在海里种小麦和玉米，岂不是全泡汤了？岛上没有牧场，当不了牧民，不然猪牛羊一撒腿全下海了。
当然你可以说养鱼也是一种放牧，那不叫诗意，叫抬杠。
最初的农民只好向渔民过渡，他们以潟湖里的鱼为生，这也是他们最初的货币，用来交换木材、小麦和美酒。但威尼斯毕竟那么巴掌大的地方，资源匮乏，物物交换始终局限，所以他们只能把触角越伸越远，经商、搞贸易、做关系。
一来二去，小渔船变成大航船，小商贩变成了商界诸侯，威尼斯的商业水手走出地中海，成为那个时代最有能耐的海军水手。
商业成就了威尼斯的创世神话，也是威尼斯存在的理由。
它从不收获粮食，只获取黄金。
它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为了进行买卖活动而组织起来的国家。威尼斯人是地地道道的商人；在大半个地球还混沌未开的年代，他们以VC般的精确性评估风险、计算收益和利润。
而掌控着威尼斯最高权力的总督，就是这个国家的CEO。
2. 一个失明的年逾八旬的总督现在我要介绍的，是这个国家名气最大的一位CEO。有人说他是威尼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爱国者。也有人说他是，一个骗子。
Enrico Dandolo，丹多洛。
他是一个瞎子。到底怎么瞎的，坊间传闻纷飞，他本人一直语焉不详。但后来不少人认为，这是导致后来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沦为一次生意的根本所在。
在丹多洛的时代，威尼斯的商业足迹已经遍布地中海，在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威尼斯人变得越来越有钱，在君士坦丁堡霸占了越来越大的地盘。
曾经的拜占庭帝国国徽。
拜占庭不高兴了。1171年3月，数以千计的威尼斯人在君士坦丁堡被逮捕，没收所有财产，扔进监狱。威尼斯商人被贸易伙伴所关押，但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派出使者和谈。
丹多洛就是当时被派去君士坦丁堡的使者，一位名望很高的威尼斯商人。但他遭遇了一个陷阱。他被带到监狱，或者在大街上被鞭打。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清楚。反正等他回到威尼斯，他变成了一个盲人，就住在今天的rialto桥。
威尼斯与拜占庭的贸易就此中断。
20年后，1193年1月1日，威尼斯的新一任总督宣布就职，正是80多岁的盲人：丹多洛。
让一个盲人坐上执政官的席位，这并不寻常。他很可能因为年事已高，被看作是一个过渡人选。但没有人会想到，他的执政将长达13年。在这13年里，他会改变威尼斯的未来。
3. 威尼斯投入全副身家，承接中世纪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商业合同
1201年，六名法兰西骑士抵达威尼斯，理由是他们“有信心在威尼斯找到比任何其他港口都要多的船只”。他们需要人员和马匹来攻打耶路撒冷，开始第四次十字军东征。
因为原本属于罗马天主教圣地的耶路撒冷失陷，落入伊斯兰教手中，在教宗准许下，罗马天主教向耶路撒冷发起一系列进攻，持续了200多年，前后共计八次。
但教宗手里啥也没有，兵不够，钱也不够。只能靠情怀。
要做成事，几乎就像现在说的“众筹”，你出点人，你出点钱。
法兰西十字军骑士版本的演讲是：“恳求你们怜悯耶路撒冷，圣城现已被土耳其奴役。为了上帝的爱，请你们帮助他们为耶稣受辱而复仇的远征。”
高大上的感觉十字军骑士提出需要足够多的船只、马匹和人员后，威尼斯人花了一周时间对这项任务进行了评估。
然后他们做了一份预算表。做好心理准备，这份报告详细到令人叹为观止：“我们将建造运送马匹的船只，来承载4500匹马和9000名侍从；4500名骑士和2万名步兵将乘船行进；我们还将为人员和马匹提供九个月的给养。这是我们能提供的最低限度的服务，运费是每匹马4马克，每个人2马克。我们提出的所有条件的有效期是，从十字军从威尼斯港口出发为上帝和基督教世界效力——不管去往何方——的那一刻开始，为期一年。上述费用总计94000马克。我们将另外免费提供50艘武装桨帆船，前提是只要我们的联盟还在，以及我们将得到所有战利品——无论是领土还是金钱，陆地还是海洋——的一半。现在请你们商议，决定是否愿意以及能否继续交易。”94000马克这个总金额可能大家没概念，但在当时，相当于法兰西一年的财政收入。
这是一个拿整个国家的经济冒险的高风险项目。史称《威尼斯条约》。
威尼斯将承接的是中世纪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商业合同；这意味着，在合同期内，所有其他交易活动都将停止；
威尼斯将投入自己的全副家当，因此任何阶段的失败对这座城市来说，都将是灾难性的。
参与豪赌的理由，隐藏在历史里。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威尼斯的兴盛与十字军东征有紧密联系。威尼斯参加了前三次的十字军东征，都赚翻了。1122年，他们得到了推罗城的三分之一，设置了一系列港口，标志着威尼斯海外帝国的起点。
一个以商业为核心的国家，怎么可能放弃这次机遇？
当然这事并不轻松。威尼斯人精细地计算了每个人一年的口粮：377千克面包与面粉，2000千克谷物和豆类，300升葡萄酒。这一切工作都有开支。许多木匠师傅、敛缝工人、制绳工、制帆工、铁匠、厨师、驳船船夫为了舰队的准备工作付出了长达一年的不懈努力。
杠杆基本加满了——共和国所有工作都是在赊账的基础上完成的，所有人都急切地等待着合同履行、得到报酬。
丹多洛这时已经年逾九旬，他将亲自带领远征。他大概会记得幼时目睹十字军出征时的民族激情。那时，威尼斯总督版本的演讲是：“威尼斯人，此次远征之后，你们的名字将获得怎样的不朽荣耀和璀璨光辉！上帝将给你们怎样的奖赏！……新的利润和新的伟大机遇将降临到这座最高贵的城市……”
很赤果果的感觉。
“新的利润”。完全是CEO的训话。
4．这一支残暴的十字军队伍洗劫了君士坦丁堡理论上，十字军东征的目的是：圣城耶路撒冷。
但这样的远征并不单纯。可以说，每一次十字军战役都聚合了当时的三大时代热潮：宗教、战争和贪欲。
而由威尼斯出资赞助的、由丹多洛带队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成为最臭名昭著的一次。
这场原本决意驶向耶路撒冷的战争，在海上突然改变航向，向君士坦丁堡驶去。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路线图BBC在纪录片里说：这是丹多洛复仇计划的最后一步，这是几十年前所关押他的、将威尼斯人残忍杀害的地方。英国人罗杰·克劳利的观点则是：丹多洛一定做了仔细权衡，攻打君士坦丁堡能轻松收回欠款。
那时的君士坦丁堡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像一块大肥肉，谁都惦记着。但十字军攻打君士坦丁堡的举动，无论在西罗马帝国还是拜占庭帝国看来，都是罪大恶极：耶路撒冷是在彻底的异教徒手里，而君士坦丁堡所奉的东正教好歹属于基督教的一个分支，相当于自己人打自己人，这是教皇明确禁止的。但威尼斯人不管这套。
可以说，丹多洛不愧是一个很合格的威尼斯统帅，和一个活该下地狱的基督徒。
这一支残暴的十字军队伍洗劫了君士坦丁堡，他们强暴女人，屠杀男人，口出恶言、亵渎神灵，他们殴打僧侣，神圣的祭坛上血流成河。
拜占庭的历史学家科尼阿特斯愤怒地记录道：“男人痛苦的呻吟，女人们的尖叫，受害者被砍成肉泥，淫亵的行为，平民被卖为奴隶，家庭骨肉分离，贵族和德高望重的老人遭到可耻的虐待，人们哭成一团，富人被洗劫一空。”1204年10月，拜占庭帝国正式被胜利者们瓜分了。
据说丹多洛亲自从赛马场选择了四尊镀青铜的骏马像，运回威尼斯的物品和金钱价值无法估量。
圣马可广场的方形桌成了最大的分赃地。
金碧辉煌的圣马可大教堂，好东西基本都是抢来的。
一夜之间，小国威尼斯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海洋帝国，开启了一个伟大而肮脏的时代。
5. 米开朗基罗又如何？
你又不是威尼斯人
以上皆为铺垫。正文现在开始。
其实我今天想说的目的地，是最威尼斯商人的地方：rialto，市场桥。
海上贸易网建立之后，威尼斯成为欧洲通往东方诸国的大门。这里就是东西方人碰头贸易的地方，西方人在这里可以买到来自全世界的货品，来自非洲的奇异水果，来自印度的香料，来自马来半岛的矿物和染色布匹，来自阿拉伯半岛的胡椒丁香。
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背景也设置在这里。
Rialto是威尼斯所有商业骄傲的结晶。骄傲到什么程度？15世纪时，rialto桥被火烧没了，要重修。出于这座桥的威望，四海八荒的建筑师都跑来竞标，米开朗基罗也来参加。提交了这个方案：
结果他的方案被否决了。理由——他不是威尼斯人。而威尼斯要把这件事交给威尼斯人来办。
就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威尼斯的骄傲一直延续到1497年。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带领团队绕过好望角，发现了印度洋彼岸的亚洲。从前，通往亚洲的贸易都是通过威尼斯走陆路。结果后来葡萄牙人发现的航海路线取代了陆路，一夜之间，威尼斯箫条，兵败如山倒。
现在，这里是：原住民抗议游客的地方……
威尼斯人的菜场，买鱼、买菜的地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欢迎没事来rialto逛逛，缅怀威尼斯耀眼的过去。
很少有人会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威尼斯曾经在一次以国家为赌注的豪赌后，成为世界贸易的最中心。威尼斯商人活跃在东西方资本市场，大把大把赚取黄金。那时是怎样的呼风唤雨，怎样的辉煌。
本文大量参考罗杰·克劳利《威尼斯海上霸权》一书，算抄袭吗？我感觉是致敬的说。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