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29日,英国向欧盟递交脱欧信函,宣告英国正式启动脱欧程序。在牵手欧盟44年后,飘扬在欧盟总部的英国米字旗终于要降下来了。英国正式和欧盟谈“分手”,这会对英国和欧盟各自带来怎样的影响?中英、中欧关系又将走向何方?对此采访了曾在英国著名大学布里斯托大学读博士的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王鹏,他对这些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

经过半年多的酝酿准备,英国脱欧程序正式启动了。无疑在不久的将来英国和欧盟分家将成为事实。从短期和长期来看,你认为这会对英国带来怎样的影响?英国经济会因此有大的波动吗,是变好,变坏还是波澜不惊?英国政治又将怎样演变,苏格兰独立会否变成现实?
王鹏:从短期来看,脱欧对英国经济、政治与社会稳定、民众心态,乃至领土完整(譬如苏格兰独立倾向的加强)的负面冲击将难以避免,但其长期效应则会受到诸多新的内生及外生变量的影响,尤其是英国政府的应对措施与互动。这些都不能一概而论,而需做具体分析。
有观点认为欧盟与英国的脱欧谈判必将采取强势的态度,英国必将面临一场艰难的谈判。你如何看这场脱欧谈判?
王鹏:从现有趋势来看,欧盟与英国的脱欧谈判有很大可能性采取强势态度,因而英国或将面临一场艰难的谈判。这是很好理解的——欧盟作为一个自组织的有机实体,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延续,必须“严惩”内部的“叛逃者”,否则多米诺骨牌现象将迅速将其肢解。
不过这也说明欧盟确实存在一个两难,如果不惩罚英国,可能对其他欧盟国家带来不好的示范;可如果严惩英国,又可能两败俱伤。因此,欧盟方面似乎正在采取一种中间道路。一方面,正如德国外交部长加布里尔(Sigmar Gabriel)所称,他预计英国脱欧谈判进展不易;欧盟其他成员国将寻求维持与英国的良好关系,但同时也会捍卫欧盟一体化及内部市场。同时他也指出,德国在谈判中将把重点放在维护欧盟其他成员国的团结,不仅仅是保护欧洲一体化的巨大成就,而且要进一步加以强化,为应对未来的冲击做好准备,以此来对冲英国脱欧所造成的损失和风险。
英国脱欧后,必将对欧盟带来冲击,会否有其他国家步英国的后尘,还是英国只是一个特例?欧盟未来的路将怎么走,它还能继续向前发展吗?还是只能勉强维持,失去原有的光辉?
王鹏:英国的脱欧显然将对欧盟的现有格局带来巨大冲击。我们不能排除有其他国家步英国的后尘,进一步脱欧、瓦解欧盟的可能。英国不会只是一个特例。显然,适逢“花甲之年”(今年恰为《罗马条约》签署60周年)的欧盟处于十字路口,未来的道路将何去何从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
此前欧委会主席容克(法语:Jean-Claude Juncker)曾发布《欧盟未来白皮书》,提出五个版本的未来欧洲。一是“延续现状”,即所有成员国根据欧盟现有方针路线实施、升级各项积极改革。二是“退化”为欧盟的前身——“单一市场”——各成员国之间的政策共识在消减,故只能在经济上做文章。三是“志愿者”模式,即欧盟作为整体,允许有意愿和能力的特定成员国在特定领域深化一体化,如国防、内部安全、税收等。四是“少而精”,即欧盟将放弃贪大求全的做法,而只专注于特定政策领域的一体化。最后则是“团结进取”,通过强力推进成员国在所有领域的一体化程度来分享更多权利与资源。
显然,第一种和最后一种可能性都不大。第二和第四种方案思路是一直有的,就是收缩战线,集中资源保住最核心或者最有可行性的部分。但就第四种而言,不同国家对哪些领域是最应该且必须被保留、强化的尚存分歧;就第二种而言,尽管有不少政客在非正式场合都有所暗示,认为退回共同市场可能是最保险、最可行的办法。可是谁也不想去为此露头——因为谁先捅破这层窗户纸,那么对于60年来孜孜以求幅员扩张和领域深化的欧盟而言,无疑是“开历史的倒车”,是对当前失败的公开承认。须知,60年前所成立恰恰就是作为欧盟前身的欧洲经济共同体(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TEEC),亦称欧洲共同市场——六十年筚路蓝缕艰苦创业,到头来一夜回到甲子前——这搁谁也不能接受啊。
“志愿者”模式具备相对的灵活性。然而这种“去大锅饭”的改革倡议已经提出,便在欧盟内部造成了新的分裂:法、德、意、西四国表示支持,并希望以此推动欧洲一体化建设继续向前,十个中东欧国家却激烈反对。它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毕竟没有人愿意成为新欧盟共同体内的“二等公民”。如何弥合欧盟内部核心国家与边缘国家间的鸿沟,将成为考验“后英国”时代欧盟新领导人的重大课题。

欧盟的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性
作为曾经统治世界200年的老大帝国,虽然其国际影响力一直在衰落,但不可否认英国对世界有独特的影响力。你认为,脱欧对英国在世界的国际地位会有怎样的影响,是更有利于英国长袖善舞,还是因失去欧盟的加持而导致其国际影响力进一步衰落?
王鹏:我认为,是机遇与挑战并存。熟悉英国外交史的人都知道所谓“三环外交”一说。二战后,面对千疮百孔、日薄西山的“大英帝国”,时任首相温斯顿·丘吉尔于(Winston Leonard Spencer Churchill)1948年10月正式提出该战略,以应对战后初期的国际形势。其目的在于通过强化英国在英联邦环、跨大西洋环和欧洲环三个环节中的特殊联系,充当三者的联结点和纽带,以维护英国的传统利益和大国荣耀。
然而,丘吉尔的如意算盘很快落空。战后印巴独立,摘去了帝国王冠上最亮的明珠;苏伊士运河一战,英法颜面扫地。20世纪60年代,殖民地独立浪潮风起云涌,更使英联邦面临土崩瓦解的败局。美国稳坐西方阵营霸主之位,尽管与英国保持着“特殊关系”,但英国显然是被领导者;在美军、美元、美式消费主义文化的冲击下,昔日英帝国的尊荣早已不复存在。至于欧洲一环,德法的联合与欧盟的兴起,更让英国有被边缘化之感。当初英国两次被戴高乐(法语:Charles André Joseph Marie de Gaulle)否定入欧申请,最终力排万难得以入欧。如今,英国人民又亲手将这最后一环“投”走。
三环尽失,英伦又将何去何从?还记得去年脱欧公投之后,英国财政大臣奥斯本(George Osborne)便发表讲话,称英国有能力应对未来三大挑战:应对金融市场可能持续的波动、重塑英国与其欧洲的新伙伴关系、确保英国能够与欧洲其他国家结成货物贸易和服务贸易相互提供最优条件的、长期的经济关系。他尤其强调英国的眼光要突破地缘的限制,即不仅面对欧洲邻国,更要与北美的友国、英联邦各国以及中国、印度等重要的伙伴建立最强大的经济联系。与之遥相呼应的是,卡梅伦(David William Donald Cameron)告诫英国商界领袖时说:不要再纠结于欧盟,而要抓紧与欧盟以外的新兴经济体寻求合作。其具体行动方案是:一面启动退欧进程,一面向中国、印度、美国以及英联邦国家派出高级别贸易代表团。这会是英国未来外交的“第四环”吗?我们听其言、观其行。
英国脱欧会对中英关系、中欧关系带来怎样的影响?中国该如何发展未来的中英、中欧关系?
王鹏:英国退欧对中英关系的影响有弊也有利。首先,英国退欧削弱英镑国际货币的地位,这对于急于借助英国伦敦金融中心的独特地位来实现人民币国际化的中国而言,显然是不利的。但反过来讲,英国“欧洲环”的再度塌陷也必然使英国提升对华战略、经济需求,而这对于提升中方在双边关系、对话、谈判中的筹码与主导权,又是利好消息。如何趋利避害,利用脱欧带来的机遇提升中英关系中的中方话语权,同时规避脱欧带来的可能损失,是下一步中国对英、对欧外交战略亟待解决的重大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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