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一本历史书《从晚清到民国》,唐德刚著。

唐德刚1920年出生于安徽名门,胡适门下弟子,1943年南大毕业后回安徽学院做过4年历史讲师,至1948年留学美国,于哥伦比亚大学先后取得了硕士、博士学位。此后便留校任教,并兼任哥伦比亚大学中文图书馆馆长,负责口述历史计划中国部分,直至去世。
这本《从晚清到民国》算是我读起来最顺畅的一本史学类专著了,唐老师能把晦涩的历史讲的风趣幽默而又不失严谨,实在是让人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如果说鸦片战争推开了了满清王朝覆灭的大门,那么霍乱了大半个南中国版图的太平天国运动,无疑是在门内点了把火,几乎耗尽了清王朝的所有力气。从此,康雍乾盛世攒下的老本,嘉庆替老祖宗守的家业,渐渐的被洋人蚕食,被内战耗尽。
唐先生生于民国,学于民国,成名于美国,后往返于美国及台湾。自身的古文功底自然甚是了得。本书的第一章“中国社会文化转型综论论帝国主义与晚清外患”,完全取自于论文的章节,学术水平颇高。
话不多说,回到书中第一个历史阶段“太平天国”的年代,唐德刚老师基本上基于史实和自己的史料研究,再现了一个真实的太平天国。整章读下来给我的感觉便是,洪秀全建立的政权与中华大地过去两千年的朝代并无区别,只是打着基督教的旗帜(而且里面的教义还是洪自己阐述的),换汤不换药的封建政权。所谓的《天朝田亩制度》也仅仅是提出来,并没有得以执行。所以唐老师在书中提到了,如果想彻底改变晚清积贫积弱的国力,仅仅依靠改朝换代可能不行,更重要的是制度的革新。
当然了,历史也是在不断的试错中得以进步,李鸿章张之洞证明了引进洋人的技术并不能拯救满清王朝的落后、康有为梁启超证明了自上而下的改革也救不了清朝,最后的最后,终于不再救了,孙大炮的枪声直接终结了绵延268年的清朝统治。
以下是书中的第二章“太平天国”的书摘,太平天国失败的原因很多,个中滋味,自行品读。

第二章·太平天国
一、论晚清周期性内乱与洪杨悲剧
二、太平开国故事再检讨
三、预言书中的洪、杨
四、“四不像”的洪杨割据
五、两次“长征”,两番“寸磔”
==========
中国那时更是独步全球。乾隆皇帝于美国革命时期在北京开馆修《四库全书》。这一部被他陛下一“毁”再“毁”的丛书所剩下的卷帙,其分量还大于当时全世界其他各国现存书籍之总和!举一反三,其他的成就,就不用多说了。
==========
总而言之,时至晚清,我国改朝换代的周期已届,大清气数已尽,不是出几个像李鸿章一类的人物,搞两下什么“中兴”就挽救得了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我国历史上这个周期一到,就要出现黄巢、张献忠一类的煞星。结果赤地万里,尸骨堆山,血流成河,中华文化遗产,玉石俱焚……最后才能海晏河清,再产生一个新的朝代来。
==========
在伦敦、纽约等现代港口兴起之前,广州可能是独步世界的大都市,和中世纪的泉州不相上下。泉州在中世纪欧洲和伊斯兰史上号称“四桐市”(Zayton),以其四周有巨桐四株也。余年前访古四桐,瞻拜郑和行香遗迹,登临唐代古塔,觅四桐而不见,然其海天形势迫人,固古今无殊也。嗣趋番禺,偕内子投宿于白天鹅宾馆之最高层,俯视香江,见粤海之胜,想中国近代史上多少英雄人物:林则徐、伍敦元、孙逸仙、蒋介石、李宗仁……均逝于足下。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能不感慨系之?
==========
“时代”和“历史”对我们这新一辈逐鹿中原的豪杰的要求,就不止于“改朝换代”,他们还得有点“改朝换制”的见识和能力——“换制”,不是只在名称上把“皇帝”换成“主席”或“总统”,把“司令官”换成“司令员”,它们还需要有点“质变”。搞“质变”,不特洪、杨无此知识和能力,比他们晚了数十年的“总统”和“主席”们,还照样变不了呢!
==========
搞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质变”——尤其是像咱们中国这个有两三千年未变的古老大帝国——也非一人一代,便可“毕其功于一役”的“突变”。它是“缓慢”的,经验“累积”的,分“阶段”前进的“渐变”。穷则变,变则通。其程序是迂回曲折的,有得有失,流血流汗,最后才能摸索出一个长治久安的新制度,然后才能在世界政坛上和“先进国家”轮流坐庄,创造出一个“超西方”(Post-Western)、“超现代”(Post-Modern)的局面来。
==========
琼斯终于在美国无地存身,乃率其信徒流窜至南美洲之盖亚那21(Guyana)南部,人迹罕至之热带丛林中,自建其“琼斯堂”(Jonestown),划地称王,不受美国之法律约束。然琼斯本人及其绝大多数之信徒究系美国公民,美政府不能任其胡来,不加闻问。美国三大电视台之一的“国家广播公司”(NBC)亦想抢此奇特新闻,前去一探虚实。1978年11月中旬,乃由国会议员里奥·阮(Leo J.Ryan)氏率队乘小飞机前往视察。孰知打草惊蛇,“人民庙”中的狂热叛逆分子竟认为阮氏一行四人为政府特务,乃一举将其枪杀。人民庙徒既闯下大祸,琼斯深知政府围剿之不可免。同时他也认为他和他的全体信徒的大限已至,乃决定集体殉道——全庙成员自“爸爸”而下凡911人(亦说913人),竟于11月18日一夕之间,全体服毒自杀。一时消息传来,举世震惊。电视上男女老幼,尸体横陈——有举家相拥而亡者,有少妇怀抱婴儿而死者……情况之惨绝人寰,真令人不忍卒睹。笔者亲眼目击之余,关掉电视,唏嘘太息,不禁试问:胡为乎而然欤?
==========
近来笔者整理旧稿,翻及太平天国诸卷,因想把洪杨政权按社会科学原则来分分类:基督教政权?社会主义国家?民族革命?农民大起义?神权国家?反封资修的无产阶级专政?……分来分去,吾分不了也。可是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我的同侨,有忘年之交的老前辈“四不像”来,才豁然大悟。——洪杨政权原来是个“四不像”的政权。思想搞通,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
到民间去捉些幼童来,把他们的“小鸡”割掉,就可变成公公呢?!据可靠的证据,洪、杨等人确实杀掉幼童无数人,而一个太监也没有制造出来啊!
我们儒家道统,集3000年之经验才把阉割太监做得个干净利落,有伤无死。施阉割之术需有高度消毒防毒、去腐生肌、蜡条通便、温(蚕)室护理等尖端医学。还要长短大小分厘不爽,手快眼明、钢刀锋利等高级手术和器材。为避免被阉者精神异化、发疯寻死,它还需要有诸种“复身”“娶妻”“纳妾”等阿Q制度来加以慰藉。这都是极高深的心理学……如此这般,才能制造出大批“公公”,来保证万岁爷做雄海狗的特权!——这些都是我汉家文化极卓越的“成就”,始克臻此!
==========
所有搞独裁专制的独夫政权,没有一个是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这些英雄好汉大都起自民间,出身于被压迫阶级。可是他一旦翻了身,其狠毒、其腐化、其堕落、其制造被压迫阶级而奴役之的劣行,往往百十倍于原先的压迫阶级。本来嘛!中国资源有限,少数人要腐化、要享受,则多数人就要被压迫、被奴役——不管这些新的统治者打的是什么旗帜,叫的是什么口号啊!
==========
纵使是沙乌地贵族、印度酋长,有60个老婆也应该满足了。可是我们的东王却偏偏看中了天王后宫的四位佳丽:朱九妹(姊妹二人)、石汀兰(石达开的姊妹)和杨长妹(他自己的姊妹)。为争夺这四位美女,在1853年冬季,距他们“进城”才不过半年时光,他便弄出个“天父下凡”(附在秀清身上),要打天王屁股四十大板的怪事。——这一丑行,在佛洛依德和金赛博士的书里,都可找到正确的解答的。个人的性心理影响到团体的政治行为,而终于祸延国族,只是个顺理成章的逻辑发展。秀清三年后弄得身死族灭,与这些个人行为上的“细行”,都是有直接关系的。
==========
洪、杨二君在基本上是次于刘邦和朱元璋的草莽英雄。他们需要张良、陈平、刘基、房、杜等知识分子为他们来出谋策划。不幸他们却为清末中国知识分子所彻底杯葛。然考其实,非知识分子杯葛洪、杨也,洪、杨“反知”(anti-intellectualism)而自食其果也。
==========
中外史家历来所讴歌的所谓“天朝田亩制度”,事实上这宗社会主义的土改方案,只是个无名氏的纸上作业,和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略”一样,一天也没有施行过。至于在解放区暂行的征税办法,太平军所实行的,还是最简单的老办法——“照旧完粮纳税”。
==========
在向荣死于8月9日的消息传入南京之后,东王极为骄傲,认为是他一人的功勋,便心存篡窃之异志。乃借口西线紧急,遂悉调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等要员,赶赴前线督师。天京后方就只剩天王和他自己了。一日东王诡称“天父下凡”,召天王至东府,由天父对天王说:“你与东王均为我子。东王有咁(这样)大功劳,何止称九千岁?”洪说:“东王打江山,亦当是万岁。”天父又问:“东世子(东王的儿子)岂止千岁?”洪说:“东王既称万岁,世子亦当是万岁;且世代皆万岁。”天父大喜说:“我回天矣。”据说天王既答应东王称万岁之后,却反问一句:“四弟……万岁之称,久宜顺天应人,顾将何以处我?”东王说:“二哥当称万万岁。”洪佯喜。二人乃决定在下月秀清生日时(1853年9月23日),正式晋封。洪氏还宫后,一面调动宫内女兵防守皇城,以防东王偷袭;一面送密诏致在长江上游督师的北、翼二王,令其迅速返京,勤王护驾。翼王较远,归来需时,而北王较近,乃率锐卒三千,星夜乘船赶回南京,9月1日夜遂舍舟登陆,潜入城内。他是否曾入天王府与洪密议,不可考。但知他当夜便伙同燕王秦日纲,攻入东王府,其情况可能像西安事变,于半夜中出其不意也。
==========
东王死后十余日,翼王始自武昌前线赶回南京。他晤北王之后,大感恐怖,夤夜缒城逃去。北王捕之不及,乃索性正式叛变,攻打天王府。所幸此时忠于天王的干部和将士仍多,他们乃伙同东王余众向北王反攻。北王不敌,终死于乱军之中,结束了这一场“王杀王”的“天京事变”。
==========
太平军在兴起的前三年(1851—1853),原是一股流寇。这股流寇如学学闯王李自成,倾巢而出,不顾一切,一鼓作气,便把北京打下,坐上金銮殿,再号令全国,传檄以定,那时他们是做得到的。——这是所有太平史家,包括笔者自己,都一致公认的。不幸这群来自两广的贫苦工农和三家村教书先生,误认为“北方沙漠苦寒”,直隶(今河北省和北京市)是“罪隶之省”,太遥远、太苦了,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远在金田、永安时梦幻中的“小天堂”,便是六朝金粉的金陵南京。三月江南的真天堂、大天堂之迷人,是出乎这些贫农领袖之想象的。一旦到了天堂,他们就沉不住气了——“得此已足”,其外还要什么呢?遥望那沙漠苦寒之地,就放它一马,由它去吧!“北伐燕都”呢,就骗骗人家,骗骗自己,派两员偏将李开芳、林凤祥带几千人马北上,试试他两人的运气吧!万岁爷(洪)和九千岁(杨)乃至六千岁(韦)、五千岁(石),也不用亲自去辛苦“长征”了。
==========
洪、杨之奠都南京,虽然是失去了他们改朝换代的天赐良机,但是他们虎踞金陵,掌握了物阜民丰的长江下游,犹不失为一种地方军阀之“割据”的局面——缓图“二期北伐”,仍然未始不可为。可是内部“打屁股”“王杀王”,石达开再搞个“宁汉分立”,所谓太平天国就“割据”不成了。割据不成就变成清军“围剿”、太平军“反围剿”的形势。这一反主动为被动的形势之形成,太平天国之消灭,就成为历史上的必然了。
==========
李、林两位司令员,要全军各背个炒米粮袋,来逃避蒙骑的追逼,如何逃得了?果然他们在1854年2月开始南逃,3月便被围于阜城,5月份再窜入连镇,便无法全师突围了。二将乃分成一前一后——林率全军殿后,在原地与僧王拉锯攻守;李则率少数精骑突围,入山东据高唐州筑寨,最后窜至冯官屯,苦守待援。——二将再分别苦守一年而南援不至,直至人相食的程度,才被清军于1855年3月、5月分别突破,全军覆没。
==========
所有革命造反的团体,其中都以幼童组织最为激烈、最为忠心、最为厉害,也最为残酷。——长毛中的“小长毛”也是最厉害的和最残酷的。天王自武汉出征南京时,那座九江名城便是由一群十余个十五六岁的“小长毛”打下的。太平军中的将领,尤其是丞相级的将领最喜欢小长毛。这种军中携带幼童的行为,除军事作用之外,极可能还有性侵犯的行为在内。
==========
他原先在湘桂一带流窜时,饥民灾黎都知道翼王殿下是要到四川去做皇帝的。——谁没看过《三国》呢?四川这个“天府之国”,谁不想去?大家一哄而来,从龙如云,所以兵临涪州时,据说他的人马,有20多万,可谓盛极一时。但是他并没有打下涪州,乃舍涪而去。沿江西上,经綦江、叙永,又南下攻入贵州遵义。再西窜昭通,这时已是1863年的春季了。在西南丛山峻岭里流窜,可不像在蒙古草原或华北平原里那样随心所欲。你得循山势、水势和古驿道,转弯抹角,按理出牌呢!深山大壑,狼嗥虎啸,野人猎头,由得你随意进进出出?!果然石达开的太平军,于1863年5月中旬,兵临大渡河边、铁索桥头!“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当地土司王应元拆桥防河,隔河有清朝大军列阵以待,太平军便在河边的紫打地(亦作紫大地)陷入绝境了。翼王石达开身为全军统帅,不忍见全军饿死,乃只身向清军“请死”“请降”,以救全军。1863年6月13日乃被清军械送成都,“凌迟处死”。长毛老兄弟2000余人、石家“王娘”十余人、翼王五岁幼子石定忠和一个出生才数日的无名幼弟,一时俱殉,惨不忍言。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