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伊斯坦布尔的第二天,气温下降,在寒风里跋涉了几个清真寺、考古博物馆后,晚上我们决定去体验土耳其浴。
中学时候看《在撒哈拉的日子》,三毛穿着比基尼,在沙漠的逼仄浴室里,面对着一堆一辈子可能就洗这一次澡的、用着小石片刮拭身体的、赤裸着的沙漠妇女们,无所适从,看着自己白嫩的脚趾缝中流过灰黑的洗澡水——这一幕仅凭文字,就生动立体丰满,一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
由于宗教对身体洁净度的要求,土耳其人很爱清洁,经常洗澡。有些浴室兼容男女,但男女分浴;有些浴室在每周固定的日期对男性开放,其他日期对女性开放。对于土耳其人而言,公共浴室是重要的社交场所,去洗澡的时候,带好丰盛的食物,冲爽了边吃边聊,很多妇女正好可以借机相看挑选未来的儿媳。对未知文化的好奇,让我这一次洗澡的心情,略有忐忑,激动兴奋。
洗浴套餐有三种,自助洗澡、专人搓澡、专人搓澡+马杀鸡,我们选择了最后一种,200里拉,不到400人民币。在收银台交了费,领取了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装着自己的一次性搓澡巾、一条黑色内裤、一块搓澡牌子和一块精油按摩牌子。从女客通道进去,就是一个休息厅,一位阿姨指引,我们来到了二楼的更衣室。更衣室的阿姨下发了每个人的拖鞋和一块红格子小床单。
有意思的是,洗浴全程都需要穿着专属黑色小内裤,不允许全身赤裸在任何人面前出现。去年我们在日本泡支芴湖温泉,更衣室出来,经过一段长廊,就是温泉。我们几个姑娘,误判了长廊的长度,凭在星野温泉的经验,直接脱光了跑出去。结果长廊很长,十月也已经很冷,从披着浴袍优雅行走的日本姑娘身边经过,我们尖叫欢笑啪叽啪叽奔跑过去,一头钻进温泉水里,日本姑娘们也纷纷笑了,并没有显得我们失礼。但在土耳其,一丝不挂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即使是在浴室,也是很大的冒犯了。除了洗澡客人只穿内裤、围拢浴巾,其他人都穿着衣服——搓澡阿姨穿着全套内衣,按摩阿姨穿着T恤长裤。所有服装都是统一的黑色——我猜可能也和本地宗教文化有关,但未验证。
拿着自己的小袋子,穿着内裤,围着红格子床单,我们进入了洗浴区。和传统建筑、寺庙相同,仍是天圆地方的建筑格局,抬起头,圆穹屋顶上打了很多圆形和星星形状的小洞,有天光洒落,配以淡粉色的墙壁颜色,莫名有了温柔的诗意。浴厅正中间是对称多边形大理石台,上面几个姑娘或趴或仰在自己的红格子床单上,搓澡阿姨们在拍打扭搓。正厅周围有很多畅通的小室,每间都有小水池,有些姑娘正在小室里冲澡。我们把床单在厅中的大理石台上铺好,算是排了搓澡的队,就去小室冲湿。
(下图是洗浴区,上方是穹顶会透天光,下面是姑娘们坐在大理石台上)

小水池和洗脸池一般大小,热水和冷水水龙头都开着,水流源源不断汇入水池,水池里的小银盘上下漂浮。银盘上有独具本土风情的花纹浮雕。站在水池旁,用银盘舀水,再从头开始浇湿自己,此生我第一次如此洗澡。(这也是此生我第一次从始至终穿着内裤洗澡。)
(下图是小室,图里的姑娘正围着红格子小床单,坐在水池旁,用盘子倒水)

冲干净了,就去大理石台上躺下,等着哪一位闲下来的搓澡阿姨过来认领自己。大理石台暖暖的,像极了东北的热炕。仰面看着粉红色穹顶漏洞透过去的深蓝色天空,舒服极了。
一位略有些胖胖的阿姨过来拍了拍我,取走了我的搓澡牌。被正面背面坐侧各种搓洗,流程和国内的搓澡流程大抵相似。最后阿姨让我坐起来,给我洗了洗脸,突然搂过我脖子,把我的脸压在她的大胸上,给我清洗脖颈。阿姨的胸软软的,我不由地微笑了起来。搓洗后,又被阿姨放倒在床单上,全身铺满了轻柔的泡泡,闭上眼睛,好像生出了翅膀,有飞翔的感觉。
最后,阿姨拉着我重新来到小室的水池边,我坐着,她站在身后,一盘水从头浇下来,开始给我洗头。那一刻,我想起了妈妈。
搓澡结束后,把床单扔进统一的篮子里,进入下一个房间,我们换上浴巾坐着,等待去精油按摩。又累又渴的时候,一位阿姨过来引导我们点东西喝。成熟流畅的流水线,高效的增值服务转换场景。
精油按摩的体验无甚特别,仍然是在统一的房间,仍然是粉色的透着天光的圆形穹顶。按摩后冲冲干净,就可以回到更衣室,吹干头发离开了。更衣室还有休息的单间和床,后来我查资料,看到说本地人按摩吹干后,还会美美地睡一觉,太阳下山了再回家。所以,本地人可以在浴室待一天,最长可以持续9个小时。
总体而言,无论是搓澡还是按摩,都充满套路,流于形式,从服务质量上来看,与国内没法比。但毕竟我们买的不是服务本身,而是仪式感。但这仪式感,也只是占了一个先天的便宜,“陌生新奇”,此外无他。陌生新奇也确是最好的打造仪式感的基础。
今天我不止一次想起来小时候的洗澡记忆。由于温度的原因,“洗澡”对于东北人而言,并不像对南方人那么重要,也不需过于频繁。也是因为此,在我小时候,“洗澡”从来都不是一件方便的事儿。最年幼的时代,家里洗澡用买回来的浴盆,冬天需要烧很多壶水才能洗一次澡,洗到最后,水已经不冒热气,温吞迟缓。夏天里,爸妈会早早打好一浴盆自来水,放在院子里接受日光的抚慰。夕阳时刻,这一盆水温已经足够洗澡了。再长大些,家乡有了公共浴室,每次去洗澡,都是一件大事,几个亲戚约了时间,带好了一整包装备,集体去澡堂子淋浴。年纪小的我,心思不在洗澡,因为搓澡会疼,甚至有点讨厌洗澡;但是在淋浴喷头底下淋水是多么新奇的事情呀,我伸出手指,假装这是一场温暖的雨,自己是吸了雨水在拼命成长的植物。就算被妈妈把背挫得通红,就算因为贪玩而被呼来扯去,也都没有关系,我听得见身体呼啦呼啦吸饱水的声音,我听得见骨头霹雳作响地向上伸展。
对于一个群体而言,洗澡很体现文化特征。对于一个人而言,洗澡既私密,又与记忆难舍难分。我决定接下来再到全新的文化环境里时,如果当地有,一定还要去公共浴室体验一次。当然,不必是三毛看到的另一张洗“里面”的澡堂子——在封闭露天的沙滩上,人们灌了肠,随后一边自己挖坑,一边自己埋。这种很像猫的体验,看看书,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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