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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难看的是一张讨债的脸

读胡适《我的母亲》。其中写妯娌相处:

“她们闹气时,只是不说话,不答话,把脸放下来,叫人难看。我起初全不懂得这一套,后来也渐渐懂得看人的脸色了。我渐渐明白,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这比打骂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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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两张脸,既然有讨债的脸,那就是欠债的脸。

我对讨债的脸有真切的感受。

我家世世代代是农村,小时家里特别穷。我有一个表婶住在小镇上,是街上人。那个时候,城乡差别惊人。

对我而言,街上是一个神秘的存在,表婶家吃穿用度都和我们不同,她家居然经常吃肉,而且打的伞不是木质的伞柄,轻飘飘的。母亲每年都要把老母鸡、最新出的稻米送到她们家去。我们都为有这样的好亲戚感到有面子。

有一次我央求妈妈带我去表婶家看看。妈妈拗不过我,反复叮嘱我要喊人,听话,不要太馋……我都答应了。

到了表婶家,偷眼一瞄,表婶白白胖胖,就是街上人的样子;表婶家的地很亮,很光滑,仿佛一走路就会跌倒,我就有点畏畏缩缩。表婶让我换鞋,我笨拙的换好鞋,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城里就是和乡下不一样。在乡下,我骑着我的牛,吹着口哨,日暮归来,像骑在马上凯旋的将军。

表婶打开妈妈的篮子,看了看,惊呼:“表嫂,你真是的,又给我们带东西。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

妈妈推辞一番,竟然答应了。这出乎表婶的意料。她的脸色瞬间有点难看,话突然间就变少了。我一个孩子都看出来了;但妈妈跟在表婶后面帮忙,谄笑,似乎一无所知,我心里暗暗对母亲表示抗议。表婶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堆着笑。

洗菜的时候,表婶看到淘米篮里的几个青果子,说:“来,小孩子,吃一个。你肯定没吃过,味道好。”我觉得侮辱,她凭什么说我没吃过?可我确实没吃过,没忍住,半推半就接过寄过来的果子。一吃,果然好吃死了。妈妈就没吃到,我想让妈妈也尝一口,当着表婶的面又不好说。

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那一年,我十二岁,第一次吃苹果。

中午吃饭,表婶家碗太小了,锅也太小,简直不够我一个人吃。表婶反复叮嘱我,别把碗打碎了,很贵的碗。菜有几个,分量却严重不足,我哪里好意思下手,几乎是吃白饭。

表婶开始给我夹菜,但很不耐烦,她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农村人最喜欢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大惊小怪!”我被深深伤害了。我没抬头就看到了表婶讨债的脸,鄙夷的样子、害怕被弄脏的样子、保持距离的样子、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家,这个人从此与我无关,一丁点关系也没有。然后,我在心里默默推敲“大惊小怪”的意思。如果人家过于客气,农村人就禁受不起受惊了;如果显得不够客气,农村人又责怪人家小气。人家多么两难,农村人多么无聊……

我从此对街上失去了任何兴趣。我发誓一辈子不用“大惊小怪”这个词。朋友们,如果你在我过往的任何文章中找到“大惊小怪”,我一定给你重赏。“大惊小怪”是我的伤口,也是我的软肋。

回家之后,我让妈妈不要再与她们来往,尽管她家的果子那么好吃。因为她们高高在上,并没有真正把我们当做亲戚,她嫌弃我们。可惜大人怎么会听小孩的话?

有讨债的脸,就必定有欠债的脸。我妈妈那个脸色,就是欠债的样子,低眉顺眼,随声附和,夸表婶家什么都好,恨不得做她们家的奴才。果然表婶家有什么重大事情,需要弄一桌饭什么的。只要一声招呼,我妈就喜滋滋地去了。

好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讨债的脸与欠债的脸,其实都和面子有关。

上海青帮大流氓杜月笙经常感叹:“人生有三碗面最难吃——人面、情面、场面。”农村人有个场面上的亲戚,就觉得有面子。有什么重大疑难,也好让有见识的街上人拿拿主意,或者让街上人出面。这可能就是妈妈的心理。长大后,我从来没有问过我妈妈。

因为妈妈也有伤口。

有一天半夜,表婶竟然破天荒到了我们家,在我们窗口喊我妈妈。妈妈慌了手脚,赶紧起床开门,接着就是窃窃私语,只听我妈反复说:“好,谢谢,谢谢,我去想办法!”

妈妈那几天鬼鬼祟祟,东奔西走,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后来有一天,街上一个阿姨找到我妈说件事。我妈脸色煞白,似乎大祸临头。我们这才知道妈妈被表婶坑了。

表婶的左边邻居搞大船采集江沙,生意做得很大。为了扩大再生产,经常在外面拿高利贷。我表婶很多钱都放在他家。

后来神通广大的表婶,不知从哪里得到信息,政府阻止开采江沙,邻居家的资金链断了。表婶开始讨债,人家还了一部分,余款还不上。猪狗不如的表婶就想了一个坏点子,深夜到我家,让我妈妈在亲戚家帮助借高利贷给那户人家,还说是为了我们家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有五个舅舅,还有几个姨娘,有几个家境还不错。我妈见有这么好的事,当然赶紧找他们。几家一凑,居然凑了一大笔钱。这些借的高利贷,当然就还给我表婶了。

可能是表婶的丑态激怒了搞船的人家,人家婆姨不小心说漏了嘴,被一个阿姨听去了。正好这个阿姨和我妈妈有点面熟,最重要的是,她和我表婶极为不和。

为了抱打不平,她赶来告诉我妈这个内幕。我妈吓傻了,赶紧去找表婶讨钱,又不好撕破脸皮,只好说,舅舅家都有急事,想把钱讨回来。表婶换了一副冷面孔,撇得一干二净,她说:“你讨钱,找人家去要,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也没有借你家的钱,真奇怪,你们自己和人家定的协议。”坚决不肯帮忙。

我妈就去找人家,人家就一句话,没钱,钱被你家表婶拿走了。我妈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准备拼命。“我们家的钱可以不还,我弟兄妹妹的辛苦钱,少一分,我死就死在那里。”

还是在去之前,那个好心的阿姨交待我妈,那户人家的资金链断了,暂时还没什么人知道。他们也很怕人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妈抓住这个机会,住在他们家,人家也害怕把事情闹大。于是他们家继续出去借,连续借了几天,终于勉强把我舅舅家的钱凑齐了。

到了后来,纸里包不住火,大家都知道了,无数的人把他们家围住,法院也把房子封了,我们家的钱打水漂了。

后来,这户人家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那时候房子也不值钱。每年一些重要节日,那户人家都偷偷回家一两次。旁边的阿姨就偷偷带信给我妈。

我妈就带上农村好吃的东西拜访人家,顺便讨钱。一个讨债的人,却有着欠债的脸,每次都讨好人家,帮人家大扫除,搞卫生,和人家女人拉家常。妈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这样锲而不舍,每次母亲也都不会空手回来。

有一年除夕,妈妈讨债回来,满面红光,说:“今晚,我们喝一点酒吧。”

我们不知为了什么,母亲从不喝酒,那天一点点喝,后来就有点醉。最后,母亲突然说了一句粗话:“老娘,老娘今天终于把钱全部讨回来了。一分都不少。整整十八年,十八年啊……”

然后,母亲然后就嘤嘤哭起来了,谁也拉不住。我们全部傻了,面面相觑。

也就在那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妈妈老了,满头乌发不见了,头上星星点点都是白发。

青春不再了,妈妈真的老了。那以后,母亲的斗志很快衰落,很快衰老,有时候变得极为忘事。

我恨死了表婶,尽管她家后来搬到很远地方去了。听说过得也不好,这都是报应,但她对我们家的伤害无与伦比。

谁能换回我妈妈的青春,十八年过去了,十八年地狱生涯,我母亲在悔恨和被欺骗的痛苦中度日。最要命的是,当初的一千多元钱,今天不够一顿饭,但母亲坚持说,不是这么个理,人做任何一件事,都要有始有终。我被这句话震住了,这句话也成了我此后一生的誓言。

这就是有关讨债的脸和欠债的脸的故事,我表婶的脸。我妈妈的脸。

做了老师之后,我很在乎自己的脸,哪怕再累,再累;委屈再多,再多。我从来不敢让自己带着一张讨债的脸,更不敢给学生脸色,我知道脸色是个什么鬼东西。我希望我脸色平和,充满盈盈笑意,很多宽容,我希望给孩子安全感,让他们觉得自由、放松。人唯有在自由的情况下,心灵才会打开,学习才会真正产生。

更多的时候,我变成一张欠债的脸,低眉顺眼,和融愉悦,我在乎孩子,甚至讨好他们,希望他们重视我的学科,认真学好母语。

学生如同我自己的孩子,有时候我感觉亏欠他们,我希望能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传给他们,让他们成长得又高又大,男生英俊挺拔,女生亭亭玉立,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这是我最大的快乐,也是我今生最大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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