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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也有心理压力,互相安慰坚持下去

“面对死亡,有时候是很艰难的。”临终关怀志愿者安宏说,曾经她为一名癌症晚期病人服务了近四个月,最后一次陪伴是在端午节。

志愿者们在病房里包粽子,虽然病人彼时已经不能进食,然而还是闻着艾叶的味道、闻着粽香,在家属和志愿者们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端午节。“那时候好像是有感应的,我感觉他状态不是很好,后来问医生,知道他端午节后一天走了。”安宏回忆道,“有相当一段长时间,我走着坐着好像都能看到他。”

大部分志愿者都亲历过亲人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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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关怀志愿者

安宏陪伴临终病人。

“生命是很无奈的。”2011年,安宏的母亲因癌症而离世,在母亲与病魔抗争的半年里,安宏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因而,她知道,对于忍受着病痛折磨、处在生与死边缘的人来说,陪伴和慰藉是多么珍贵;而有尊严的离去,是多么难得。就这样,安宏萌生了从事临终关怀志愿服务的想法,并成为手牵手生命关爱发展中心的一员。

目前,上海已有76个医院设立临终病房,临终病房分为舒缓病房和老人病房两种,舒缓病房提供缓和医疗服务,病房里多数是无救治希望、存活期限不超过3-6个月的临终患者,其中主要是癌症病人;而老年病房里多数是身患重疾、年事已高的老人。

安宏所在的手牵手生命关爱发展中心为6家医院的临终病房输送关怀志愿者。临终关怀志愿者们的工作内容,主要包括每周一次的日常慰问,就是像朋友见面一样,和病人聊聊家常、或者为他们读读报纸,陪他们听歌。另外,每个月还会安排1到2次的主题关怀活动,比如一起过节日、种多肉植物、折纸剪纸、放飞气球等等。

在服务过的临终病人中,有一位老爷爷让安宏印象深刻。这位老人是胰腺癌晚期患者,他待人体贴,总是为别人考虑很多。志愿者们去看望他时,问他想不想听他们唱歌,老人一定会先看看其他病人是否在休息,担心影响到别人。每次志愿者留下祝福和慰问卡片,他都会表示感谢。

安宏记得那一年刚过完春节,志愿者们前来看望,那时老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讲不清楚话了,但是一看到志愿者,他就用手指着橱子的方向,咬字含糊地一遍遍重复着:“糖、糖……”志愿者们并没有立刻明白老人的意思,询问护工后,才知道老人特地在橱子里给志愿者们留了糖果。这些用塑料糖纸包着的普通的水果糖,让安宏尤感触动:“实际上不只是我们关怀病人。志愿者自身,也是被关怀着的。”病人的反馈对于志愿者来说,是极其珍贵的礼物。

即使见多了生死离别,忆及此处,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安宏,眼睛里还是浮现出哀伤。

安宏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他们当中大部分的志愿者,都曾亲历过亲人的离世,也正因为感受过、痛苦过,对于死亡才有深切的体察。社会传统对于死亡有习惯性的回避,也因此,人临终阶段的生命价值和人格尊严常常被忽略。临终关怀是要最大限度地帮助患者减轻躯体和精神上的痛苦,提高生命质量,平静地走完生命的最后阶段。

不仅减少身体痛苦,也在心理上帮助舒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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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宏和志愿者们在病房里陪病人过春节。

穿插在志愿者服务过程中的,是“身”“心“”社“”灵”四个方面的关怀。

“身”指的是身体关怀,即尽量减少病人身体方面的痛苦,增加其舒适感。志愿者们会通过按摩、轻抚、握手等方式让病人感受到温柔触觉,通过播放音乐、朗读等方式让病人感受到听觉愉悦,通过展示图片、观赏植物等方式实现视觉交流,而之前提及的端午节闻粽香,则是为了唤起病人的嗅觉。总之,就是把病人当成一个正常人,调动其感官,尊重其感触。

“心”指的是心理关怀,即协助病人和家属面对及度过死亡,帮助他们适应现实及未来的生活;尤其是关注他们的心理需求,并尽量帮助实现。安宏服务过一位40多岁的女性病人,这位病人得了子宫肿瘤,肿瘤发展很快,尝试了各种治疗办法都没有用,最后就住进了舒缓病房,接受缓和治疗。平日里丈夫在照顾她,她知道自己的病情,总体而言心境是平稳的。

然而,在最后的时间里,她始终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她告诉安宏,担心女儿悲伤难过,害怕自己的离去会给女儿带来心理阴影。后来,安宏读自己写的诗给这位妈妈听,也针对她的挂念与她沟通,告诉她女儿也会长大、会独立、有自己的人生。这位妈妈很喜欢安宏的诗,要把诗留给自己的女儿,希望女儿在难过的时候学会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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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让临终病人触摸多肉植物。

此外,“社”指社会关怀,即帮助患者建立正向思维和正向心理,维系和谐的人际关系。“灵”指灵性关怀,即尊重民族风俗及宗教信仰,借助信仰的力量,帮助病人的心灵得到平静与安宁。

面对病人和家属的拒绝,志愿者不放弃关怀

大部分时候,病人和家属都是对志愿者表示欢迎的。然而同时,也有少数病人和家属会拒绝志愿者。在临终阶段,病人除了承受生理痛苦之外,更多要面对的是对死亡的恐惧。病人进入濒死阶段时,最开始为心理否认期,这时病人往往不承认自己病情的严重,总希望有治疗的奇迹出现以挽救死亡。当病人得知病情确无挽救希望,预感已面临死亡时,就进入了死亡恐惧期,表现为恐惧、烦躁、暴怒。当病人确信死亡已不可避免,而且瞬间即来,此时病人反而沉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也就进入了接受期。处于恐惧期的病人,对外部世界会有强烈的排斥心理。

安宏说,这三个阶段的病人她都服务过。曾经有一个60多岁的肝癌晚期病人,刚住进病房不久,脾气特别暴躁。当安宏表明心理服务志愿者的身份,询问他是否需要沟通交流时,他一口回绝,然后不予理睬,他的儿子也非常冷淡决绝地告诉安宏,他们不需要服务。安宏只有悻悻地离开病房。但是她也不想放弃,于是在一张卡片上写了一首诗和一些慰问的话,过了一段时间,把卡片送了过去。没想到第二次去的时候,病人的儿子对她连声地道谢,而那位病人也来了精神,立马从病床上坐起来,让儿子把眼镜拿给他,他要看看卡片上写了些什么。虽然还是不愿意多说话,但是安宏离开病房的时候,这位病人微笑着跟她招招手,说了再见。

志愿者也会有心理压力,

互相安慰坚持下去

直面死亡,志愿者同样要面临巨大的心理压力。

曾经有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小姑娘来中心做志愿者,但是刚做了两天就放弃了。因为她一进到临终病房,看到那些虚弱的处在生与死边缘的病人,心里就特别难受,情绪上接受不了。后来她转到了后方去,为一线志愿者们做支持工作。

而即使是对安宏这样的资深志愿者来说,面对服务对象的离去,也会有特别艰难、情绪难以化解的时候。“一个人去面对的话,可能是会放弃的。但好在我们是一个团队,彼此之间可以互相鼓励和安慰。”因此,安宏得以坚持下来。

安宏告诉记者,中心每个月都会为志愿者进行总结性的督导,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师为志愿者做心理上的疏通;针对工作中具体遇到的问题,志愿者之间也会讨论和交流。另外,中心每月会举行一次集体告别仪式,在这个仪式上,志愿者会对这个月里离去的病人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死亡是不可违背的自然规律,告别是很重要的,是在生的世界和死的世界之间划出一个界限,像尊重生命一样尊重死亡。

离去的人得到安宁,留下的人向死而生。为行将离去的生命带去温暖和慰藉,更让安宏感受到生命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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