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4月1日雄安新区的消息公开以来,这几天网上充满各种消息,有探访,有议论,也有猜测。其中一个有代表性的猜测,就是迁都,而且已经有人开始撰文大谈迁都雄安的利弊。
说实话,当听到“雄安新区”时,我第一反应,是雄县与固安。
熟悉明清历史的人都知道,京南的雄县与固安,很像大北京的城郊,一出城垛子,随便一晃荡,就到了。
看了新闻,才知是雄县、容城和安新。固安北部与北京市的大兴区毗邻,紧靠北京南郊机场,雄安新区三个县的方位,整体
偏西南一些,但离北京的距离也很近,不过一百二十公里左右,开车两个多小时的距离。在“北上广”生活过的人,空间和时间观念与一般城市居民有很大不同,两三个小时,足够“上省”了,而对北京人来说,也就是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办事,打一个来回的时间。这一点,对于理解雄安新区与北京的区位关系十分重要,将来动车建成了,新区到北京南站可能也就半个小时。

新闻称:设立雄安新区,“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作出的一项重大的历史性战略选择,是继深圳经济特区和上海浦东新区之后又一具有全国意义的新区,是千年大计、国家大事”。
“历史性的战略选择”,特别是“千年大计”的豪迈表述,很容易引发猜想。对一个国家来说,“千年大计”是什么?奠定国家千年安定之基的,不就是立都吗?新华社的通稿如此措辞行文,让人情不自禁地往迁都的议题上靠。
然而,建设雄安新区,绝对不可能是迁都。
迁都的话题由来已久,甚至民间已“选”出好几个“都城”做备胎,潜在的首都人民更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可见在环境恶化、资源匮乏,人口激增、房价暴涨、城市承载能力过限的条件下,北京作为首都还能支撑多久,早已是全国人民关注和热议的焦点(这个话题至少可推溯到二十年前)。
谈到迁都,人们会举巴西、韩国乃至美国等国的例子,更有人拿我国历史上的迁都和多都制来举例。
都城迁徙在历史上是常态。传说商王朝就多次迁都。周国在灭商前也有几次迁徙。西周初年在洛邑建立新都,这是周朝在灭商后,为稳定关东、继续对“远东”地区的征服而采取的“前出”战略。周实行双都制,但周王仍居故都,直到西周为西来的犬戎所灭,平王被迫东迁,洛阳才正式成为国都——可见都城一动,关系到国家兴亡,不是轻易能言之事。
历史上另一次重要的迁都,是北魏孝文帝将都城由平城(今大同)南迁洛阳。北魏拓跋氏崛起于北方,在它成为一个中原王朝后,为了强化对中原的统治,并应对来自南朝的挑战,有必要将统治的中心南移。这正显示了,
自古以来,立国重心在哪儿,都城就应该在哪儿。
自隋唐结束分裂局面,中央集权进一步强化,都城所在,不仅是皇帝及中央国家机关的驻地,京城左右往往屯驻大军,集聚生活着大量人口,是风化之源、首善之地,更是全国财赋的集中高地。这种局面,至今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北京发展的最大优势,不就在于它是都城吗?
为什么说古代都城是财赋集中的“高地”,而不是“洼地”?
这是因为在历代在都城的择址上,首先考虑的是它的政治、军事地位与控驭全国的能力,其次才是它是否便于民生,方便全国财赋的供给。
好比唐宋以来,江南经济发达,成为国家最重要的财赋之区,都城百万人口的生活生产物资供应,主要依赖这些地区。但唐代立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就全国大局来说,偏处一隅,交通不便,物资运输会造成大量的损耗,成本代价十分惊人——宛如往高处行船,不仅不能借水势,反而需要大量的人力拉纤,还要建立许多闸口和水道。
隋唐以后的历代都城,政治中心都远离财赋中心,而依靠财赋之区的长距离供养,十分艰难,如登高地。
唐代两都,一个长安,一个洛阳,虽然直线距离非常近,但对于天下上京的粮食财赋,是运到长安,还是洛阳,差别就很大了。如果只运到洛阳,就省便了很多。但是唐朝不可能将统治中心从长安东迁,因为长安对于强化西北方向的防御,实在太重要了!因此,唐代实行双都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在这两种困境中寻求的一种平衡。
北宋实行四都制,东西南北分布,而以东京开封为都城。同时期的辽、金,乃至于后起的元,都实行多都制。需要说明的是,五代到金朝灭亡的二百多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分裂时期(虽然历史书上称北宋为大一统王朝),各国交锋,战事时起,辽宋金元设立多个都城,均是为了强化拱峙和防守的目的,不是都城的功能分工,跟现代意义上的经济首都、行政首都不是一个意思。而论者对此多有所忽略。
明代也实行两都制。明朝开国时本来定都南京,朱棣即位后,强行将都城迁到北京,也就是他的龙飞之地、元朝的京城大都。自迁都北京后,乃形成“天子守边”的形势。其实天子守边,不是明朝才有的,好比西汉与唐,定都长安,距西北强敌很近,亦差似天子守边。
为什么说朱棣是强行迁都呢?因为都城北迁的弊处实在太明显了,群臣都反对,头一个就是江南粮食物资北运不便,消耗太大,民生艰难,如果立都南京,就省便多了。当时群臣都反对,可是朱棣听不进去,硬是将都城北迁了。
无论是从经济还是军事战略上来考量,明朝定都北京,都是弊大于利。朱棣死后,他的儿子仁宗决心将都城南迁,但因为他很快去世,这件事没来得及做。宣宗即位后,仍称北京是“行在”,名义上的都城还是南京。但此时建国已久,行因循之政,天子与群臣已很难再下决心迁回南京了。于是在英宗即位后,就正式立都于北。南京虽名为南都,但除了保留一套不完整的中央级机构,实际上起不到都城的任何作用(值得注意的是,明代除了“南都”南京,还要“中都”凤阳、“兴都”承天府,名为都,皆有名无实)。
清朝灭明后,遂以北京为唯一都城。清朝是北来征服政权,它建都北京,背靠满洲,居高临下,无论进退,都十分方便。而且清朝是真正的大一统王朝,它形成了完备的督抚制度,对全国的控驭力空前强化,已经不需要另一个都城了。
通过以上梳理可知,在古代,都城为专制王朝统治的最大堡垒,军事、政治、文化合一,而都城选择以军事政治为第一考量目标,为此不惜付出巨大的经济和民生代价。
现在的北京,作为首都,已不再是军政的“超级堡垒”,迁都面临的根本问题,也不再是都城是否有利于统治全国。现代的都城,就是一个行政中心,极大方便的交通网络,也弱化了都城的区位价值。
但我国首都的功能与古代相比,仍有许多相似之处,就是它仍是全国的超级权力中心,位居金字塔型的权力链的顶端,一个庞大的政府将持续吸附巨大的人力物力资源向它集中。权力,才是北京发展的核心动力。所以人们担心,一旦首都离开北京,北京将迅速衰落,仅仅作为一个历史文化名城而存在,就跟民国时的北京一样。
事实上,如果权力高度集中的体制不变,不管把首都迁到哪,都无法改变人力物力滚雪团一样,再次大搬家、大集中的态势。而北京建都已久,各方利益关系已彼此融切固着,难以分离,迁都除了造成不可想象的巨大浪费与资源消耗外,还可能付出加速京津冀衰落的沉重代价。因此,北京作为首都的问题,不宜通过迁都来解决;而我国政治体制,也决定了首都功能的高度集中与不可分离性,那种分别建立行政首都、经济首都、文化首都的设想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那么,通过某种疏散或功能区的调整,应是首选。因此,中央提出的“非首都功能疏解”,确实是目前条件下的最好决策。
对于建立雄安新区,与其做种种迁都的猜想,不如就已经公开的政策解读政策——
第一,中央指出,建立雄安新区是“千年大计”(这个关键性措辞,应该不是新华社记者的豪言壮语,但也要警惕记者将听来的领导人的非正式讲话,写入新闻。过去就曾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实际上已经否定了迁都之说。国家千年之基,仍在北京——自古以来,哪有往百余公里外的地方迁都的道理?
第二,雄安新区的设立,与迁都毫无关系,它应是《京津冀协同发展规划纲要》规定的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的“集中承载地”的正式确定——不过是“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将来雄安新区接纳的,将是“非首都功能”,那么一些人设想的,将中央部委机关全部迁到雄安新区,在此形成一个“政治副中心”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一度曾有谣传,说将在保定设立一个“副中心”,已不攻自破)。政治上讲正、副,搞两个中心,不符合中国特色。
第三,过去北京的发展与许多大城市、超大城市一样,是摊饼子似的发展,饼子越摊越大,片面追求快速扩张
(如人们开玩笑的,建了五环建六环,建立六环建七环)
,缺乏规划先行观念,也无法在发展中实现对首都城市功能区的再配置。新设雄安新区,改变了“圆型扩散式”的城市发展模式,从一个近似卫星城的地方,单独画出一块地方来,将某种“非首都功能”打包放到这里。这里放实在了,北京城里的滞胀也会得到某种缓解与疏通。
因此,理解雄安新区的地位,必须放在京津冀协同的大格局下,比如雄安新区未来的交通布局,应是融入京津冀三地交通网络,而不是试图建立雄安新区通向全国的交通网。
第四,应该承认,设立雄安新区是被迫之举、无奈之举,而不是像深圳特区、浦东新区那样,是发挥独特优势的逐潮之举。将雄安新区与深圳、浦东并列为第三,实为一种愿景。目前该地区具有何种发展的优势,将如何发展,政策尚不明显。这也是许多人议论纷纷,各种想象,或对新区发展前景提出质疑的主要原因——虽然在中国,政治能产生巨大的动能,但政治、政策毕竟不是万能的。
将是什么力量或优势,推动雄安新区从100平方公里到200,再到2000的飞速发展,这才是最为关键的问题。
显然,不可能指望将“权力黑洞”(中央权力机关)转移过去,因为那是“首都功能”,不能从首都转移出去。也不可能将国家级的文化、体育、艺术等事业团体及机构迁过去,因为他们即便不属于首都功能,也没法推动一个区域的发展。另外北京市下属地方机构,似也不应在疏散之类。
雄安新区作为疏解首都压力的承载地,要体现出“千年大计、国家大事”的重要性,也不是集中搬迁一些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就能做到的。此处需要一个大手笔!
明代迁都北京,做了十几年的准备工作,为此成立了“北京行部”,下设尚书、侍郎等官员,它的级别高于北京布政司(省),而与南京部院平齐。目前雄安新区是由河北省设立的地方机构(新安筹备工作委员会及临时党委,级别可能是正省级),这一点值得关注。另外天津也已表态支持。据此推测,将来雄安新区所承载的“功能”与内容,可能真与首都北京关系不大呢!
当然,这还要继续观察,看雄安新区的管理体制、行政级别以及行政区划会不会发生新的变化。
作为“畿辅新区”,雄安新区将在未来承载什么样的“非首都功能”?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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