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慧珠婶婶嫁到我们村里时,才19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要赶着给夫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她男人宝叔,那时候岁数更小,才12岁。懂什么?
那个年代,村里娃娃亲、童养媳的很多,见怪不怪。宝叔家条件不错,又心疼这个宝贝儿子(光从取名就看出来了,整天“宝啊”“宝啊”地叫唤,特别亲热),五代单传的小祖宗,自然要早些娶媳妇,继承香火。
相反,慧珠家条件很不好,又是不上不下的二女儿,就随便嫁了。
婚后五年,慧珠生了两个闺女。
农村里是很重男轻女的,头一胎是女的就算了,还有个说法:先开花、后结果。第二胎还是女的,婆家人就不乐意了。宝叔年纪轻轻,就学会打老婆。稍微看不顺眼就骂。宝叔他妈,更是三天两头地挑拨儿子离婚再娶,说慧珠不中用,连个儿子也生不出,光会生两个赔钱货。
慧珠又要带孩子,又要忙家务活,还得处处受气,日子过得很窘迫。
过了两年,慧珠生了第三个女儿。这下她认命了,自己也怪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绝了人家的门户,主动跟宝叔提:要不,你在外头找个女人生个儿子带回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五代单传,不能断在我手上啊。
直到婚后第十年,慧珠终于生了个儿子!扬眉吐气!
宝叔可高兴了。公公婆婆也高兴。×家有后了!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养儿防老,有了儿子、孙子,就不怕老了!死了也有人送终!
皆大欢喜。
2
慧珠的三女儿叫小芳,跟我岁数一样大,我们从小就一块玩。
玩的时候,还得带上弟弟,我的弟弟,大毛,她的弟弟,二宝。
二宝不叫大宝,是村里的习俗,怕孩子养不大,被索命的小鬼带走,装模作样先生了个大宝没了,这个是第二个,望小鬼们可怜可怜。就跟叫狗剩的一个意思,狗嘴里剩下的,名字贱,好养活。
二宝白白胖胖的——能不胖吗?家里什么好吃的都省给他。慧珠婶婶和宝叔是压榨了三个女儿,来养一个儿子!小芳和她两个姐姐可瘦了。
胎毛编成的小辫子用红绳绑着,尾巴一样挂在二宝的后脑勺上。这可不是随便谁都给扎的小辫子,是“掌上明珠”的意思。大毛就没。
宝叔家院子大,慧珠婶婶也不愿让她的宝贝儿子出门,怕万一碰着伤着。我们就去他家院子玩,踢毽子、跳房子、捉迷藏、……
有时玩累了,口渴了,我们打了井水就舀着喝,也不怕脏。只有二宝,会叫嚷一声,扑到慧珠婶婶怀里,撩起衣服,往里钻,含住奶头吮吸,喝饱了再跑回来,接着跟我们玩游戏,嘴边还流着白色的奶汁。
二宝喝慧珠婶婶的奶一直喝到小学毕业。
有一回,大毛回家往妈妈怀里钻,说也要喝奶。被妈妈一顿打,说多大的人了还想着喝奶,害不害臊!恶不恶心!毛还没长全呢,就想着这事情!
3
二宝出生后不久,他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宝叔除了干活,只关心儿子,所以家里大小事务,都是慧珠婶婶在操心。
生了儿子、没了婆婆,她大权在握。
我上学的时候,小芳没上学,因为慧珠婶婶说:“老大老二都上学了,你就别去了,在家里帮忙干活、带二宝吧。”
小芳答应了。不答应能怎么办?
后来二宝也要上学了,小芳不用带孩子,家务活儿也少了,慧珠婶婶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打工吧,还能挣些钱补贴家用。回头二宝上大学要花好些钱呢。”
小芳便出去打工了。不然赖在家里吗?
没过几年,小芳的两个姐姐也不上学了,出去打工,挣钱给二宝上大学、以后娶媳妇。
农村的女人是很悲哀的。无论孩子、大人、老人,一辈子都在为身边的男人(兄弟、丈夫、儿子)筹谋打算,永远把男人捧在头顶,高高在上,把自己的想法往后排挤,退一万步。
倒不是主角、配角的问题,好像比起男人,女人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男人们的一件附属品。而
女人们,也不把别的女人当人。从前宝叔的妈妈当家,压迫慧珠婶婶;现在慧珠婶婶当家,压迫小芳她们。以后小芳她们当家了,……谁知道呢?
4
后来,我考取市里的卫生学校,外出求学。
那几年,三弟三毛和四弟四毛相继出生,家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每到寒暑假,别的同学出去玩,我都要回家干活、照顾弟弟,连串门子的时间也没,偶尔碰见慧珠婶婶和小芳她们,打个招呼。
再后来,高速公路要经过村里,好几家拆迁,包括我家和小芳家。我们各自搬去不同地方,渐渐没了来往。
听老妈说,二宝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说是打工,却没挣几个钱,整天在外面吃喝玩乐、喝酒抽烟下馆子,还嫖女人。隔三差五就问慧珠婶婶要钱,还问三个姐姐轮流要钱。四个女人供他一个小祖宗。
小芳嫁人了,男人是个不识字的庄稼汉,两个人一块在上海打工。小芳的两个姐姐也差不多。
宝叔早就死了,病死的。
后来二宝结婚,婆媳不和,媳妇脾气大,二宝怕老婆,把慧珠婶婶赶回老家,也不回去看望。慧珠婶婶的吃穿用度,都是三个闺女轮流送过来。
三个闺女也各有家庭,有公婆、孩子要照顾,自顾不暇,日子久了,不免忘了老家的那个妈。渐渐地,就过年时候去看望一次。每年年初二,一起哄都来了,买一堆东西带过来,下午一股脑儿都走了,屋里空空的,空一整年。像个死人墓。
5
我在镇上医院上班,老家村里有来看病的,会聊些家长里短的事。
听说,二宝结婚后,慧珠婶婶对天许愿:如果儿媳妇头一胎就生了孙子,她当天就在院子里给老天爷打个滚!
结果二宝媳妇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慧珠婶婶高兴坏了。
那天下大雨,慧珠婶婶为了表示虔诚,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在满是泥水的小院子里打滚。一圈又一圈。浑身污水斑点,脸上也是,像个泥猴子。
她一边打滚,一边哈哈笑:×家有后了!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养儿防老,有了儿子、孙子,就不怕老了!死了也有人送终!
都当她疯了。
6
好几年后,有一回我休假,回老家。忽然想到慧珠婶婶,去看她。
黑漆漆的土屋,墙上的石灰都剥落了,糊的报纸掉下来,桌上放了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屋里一股阴冷潮湿的感觉,床上被子都是冰凉的。
慧珠婶婶头发全白了,脸色蜡黄,满脸皱纹,身子佝偻着,整个人显得瘦小而干枯。
精神倒挺好——或许是见了我这个多年不见的“生人”,硬装的。
给我倒茶,说是儿媳妇刚买的茶叶。可我看着,都发霉了,茶水上漂着一层脏东西。茶杯也是很久没用过的,积了灰尘。我咽咽口水,没敢喝。
谈起近况,她很得意,说二宝孝顺,媳妇精明能干,持家,……孙子孙女聪明乖巧,……女婿们也好,特别孝顺,总给她买东西,……经常来看望她,……
可我看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筷篓子里的其他筷子都发霉了,从没用过似的。
慧珠婶婶对我非常客气,拉着我说话,唠叨个不停,不肯我走,非要留我吃饭,好像很久没跟人说话似的。我说我回头还有事,真的要走了。
7
清明节的早上,老妈打电话过来,说着说着,忽然说:你慧珠婶婶死了。上吊死的。
上吊?
我半天没缓过气来。一把年纪,何必?她不是说她过得很好吗?儿女孝顺,子孙满堂,……
可为什么回想起来,总觉得她很苦呢。一个老人家,住那么个阴冷的小屋子,自己照顾自己,无依无靠,孤独终老。连笑容,都是带着苦涩意味的,很敷衍、很将就的。
那冰冷的床单,不知道她一夜一夜,怎么过去的。一天一天,又是如何得寂寞冷清。
妈跳过上吊的晦气事不说,只说,葬礼办得很风光。二宝和媳妇哭得肠子都断了,孙子孙女乌压压跪了一大片,儿子、女儿雇佣的两帮吹鼓手比着吹,一家比一家卖力,特别热闹。纸糊的电视机、轿车、别墅、金山银山,应有尽有,摆满了门口,……
妈说,儿女生得多,就是好,就算死了,面上也有光彩。怎么说养儿防老的?三个女儿嫁那么远,一个都不回来看望。
说得就好像二宝经常回来似的。不也是就过年时候回来一趟吗?
挂电话前,妈说,有空多留意留意,给你三弟找个女朋友,给你四弟找个工作。他们也不小了,你是老大,要多帮衬他们。
有时候,我以为我跟小芳她们不一样,好歹我上了学,受过高等教育,有份稳当的工作,能自己养家糊口,是个很独立的人。
但有时候又觉得,我们也没什么不一样,说到底,我们都是女人——“重男轻女”的那个“女”字。我妈千方百计,还是想把我的资源转到几个弟弟身上,他们才是传宗接代、“
养儿防老”的那个“儿”字。逢年过节,只想到他们,想不到我;想到我了,也是提醒我,要帮衬他们。真怕有一天,我妈、我、小芳,也变成慧珠婶婶那样子。真可怜。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