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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外桃源——陶渊明的无政府主义思想

古往今来,中国历代文人对国家权力都有一种本能的——如果不是病态的——极端痴迷,这种对权力的崇拜深入骨髓。不要说怀疑权力、批判权力,就连远离权力都只能是穷途末路下的无奈选择。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与君王宝座共生互荣,那是他们最金碧辉煌无上庄严的美梦。他们几乎不能想象没有国家,或者没有君王的生活,更不能想象,不凭借这样的权力而能实现人生理想。即使隐逸如王维、旷达如李白皆不能脱此窠臼。王维弱冠即出仕,一生累任高官,李白亦对功名孜孜以求,终不能释怀。至于其他文人名士,更以为国效力为天经地义,以致君尧舜为最高理想,甚至以赴难殉国为最大荣耀,忠君报国的情怀是无可置疑的主旋律。

文人大都有怀才不遇之感,愤世嫉俗之心,越是自命不凡越免不了愤愤不平,但他们的不平不满往往只局限于呼唤明君,而不是挑战权力。倒是上古之时,大字不识的老农一曲《击壤歌》声振寰宇,发出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为饮,耕田为食,帝力于我有何哉?”的铿锵反问。千古之下,唯有异代不同时陶渊明之《桃花源记》,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林深处,有一个无忧无虑自得其乐的人间天堂。陈寅恪认为《桃花源记》并非虚构,而是纪实之作,并详加考证。是耶非耶暂且不论,但这样的考证本身,不免落下“认真你就输了”的感觉,隐生焚琴煮鹤买椟还珠之叹。陶渊明想要表达的,不过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单纯理想而已。

一、国家权力不但不是幸福的必要保障,反而是祸乱之源。

陶渊明笔下,并没有想当然地假设权力尤其是君王权力为社会生活不可或缺,而恰恰相反,政府才是灾难不幸的最大根源、幸福生活的最大障碍。人间仙境的桃花源,是“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可见,桃源人民不在任何政府或君王的统治之下,他们忍受不了强秦的暴政,逃出了国家权力的魔掌,才另外开辟了一方天地。政府于他们是祸而不是福。

待误闯入桃源的武陵人欲归之时,村中人特意殷殷叮嘱“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武陵人却不肯听从劝告,“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所谓“不足为外人道也”,其实就是不希望宁静的生活被外间的权力横加干涉,再受猛于虎的苛政管制。桃源中人很清楚,一旦权力进入,世外桃源即不复存在。在无限制的权力之下,不可能有真正的怡然自乐的田园生活。因此,桃源犹如“去似朝云无觅处”,再无痕迹。

二、相信人民的自治,自愿的合作足以维持良好的秩序。

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君权有无数溢美的神话,“国不可一日无君”,要是没有了皇帝,天都会塌下来,芸芸众生更成了没头的苍蝇,无法打理自己的生活。但陶渊明显然不信这个邪,他相信人民的自治。他的桃花源处于权力的真空中,并没有暴力来维持秩序,全靠村民自己维持。但情况如何呢?“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样如诗如画的美好生活,不靠官吏,不靠军队,自治才是幸福的源泉。“帝力于我有何哉?”人民自己才是生活的主宰,幸福并不需要君王赐予。

在此,陶渊明还暗含了这样的思想,即民就是民,与国无关。既不谈什么国富才能民强,“没有祖国你什么都不是”,也不谈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完全摆脱了君臣国家的范式框架,听不见各种国家主义的陈词滥调。个人生活的幸福与否,与国家的强大与否没有必然联系。如果有什么联系,也只是负相关(参见前一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无孔不入的皇权专制下,陶渊明能吐掉狼奶,用短短三百余字,勾勒出一幅朴素的无政府主义美好蓝图,实属难能可贵。他讲述的神奇故事犹如天外之音,破空而来,脍炙人口。千百年来,世外桃源都是心中的一块圣地,令无数人悠然神往。如果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是陶渊明一份自我选择的宣言的话,那《桃花源记》无疑是他所追求的至高社会理想。

可惜的是,陶渊明不懂得分工交换、自发秩序的原理,他的桃源终究摆脱不了小国寡民的上古情结,成了一种纸上谈兵的纯粹虚构。经济学可以证明,如果与世隔绝,不与外界发生交换,人数极为有限的一群人,长期而言,是很难仅仅凭借自己的双手而幸福美满蒸蒸日上的。没有足够的分工条件,生产力必定十分低下,能够勉强果腹已经不错,要想丰衣足食,并维持良好的居住环境,从秦到晋,坚持好几百年,几无可能。

当然,我们不能苛求早于亚当·斯密近1400年的陶渊明,但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桃花源记》的这种无政府主义思想,在国家主义根深蒂固的中央之国,纵然不是《广陵散》那般已成绝响,也寥若晨星,可遇而不可求。

文章配图

附:《桃花源记》 陶渊明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yāo)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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