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于重走丝路的摄影师尔冬强，这些年逆着时间的长河不断往回追溯丝绸之路上先驱们的足迹，他驾驶帆船和吉普车，翻山越岭、穿洋过海。作为“视觉文献”的开拓者，尔冬强此次通过杰尼亚“顿悟时刻”精英男士思想汇，分享了他在丝路旅途中的顿悟时刻。
和尔冬强约在他一手创立的“丝绸之路视觉文献中心”见面，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已在门边等候，窄檐绅士帽下露出一张平和的笑脸，身上穿着一件杰尼亚的灰蓝色夹克，看起来不似他在资料照片里那般沧桑，多了些成熟男人的质感。
眼前这个空间位于上海南站附近安静的一隅，刚刚举办过一个名为《法国汉学家在中国》的文献展，弥漫着令人沉静下来的书香。展览中的三位法国汉学家，一位是最早研究敦煌学并翻译《史记》的“西方汉学第一人”沙畹，一位是研究郑和下西洋的伯希和，还有一位被誉为“法国的中国诗人”的谢阁兰。正是为了寻访这些汉学家的足迹，尔冬强决定重走丝路。
缘起——追溯“中国热”的源头
尔冬强说，年轻时他就对丝绸之路感兴趣，但真正把它当做题目来研究还是从2000年开始。他从上海出发，驾驶吉普车一路开到德国汉堡，完成对陆上丝绸之路的穿越。作为最早在中国提出“视觉文献”概念的摄影艺术家，尔冬强在十几年间，不断往返于丝路，沿途收集重要史料。2014年，他在中华艺术宫举办了“一个人的丝路——尔冬强视觉文献展”，其中不乏在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文物与文献，引起巨大反响。最近这5年，他又开始从陆上转战海洋，驾驶无动力帆船去往印度洋，航程几乎环绕了半个地球，完成他的“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视觉文献计划。他扬起风帆，从海上打量丝路上的重要港口城市，把早期汉学家对于中国现代汉学在世界上的传播所做的贡献从历史深处打捞上来，重新梳理和回访，不让它们被现代社会所遗忘。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些年我是一边读书，一边行走的。”尔冬强如是说。如今世界各地都兴起了“中国热”和“汉学热”，但在尔冬强看来，这一切早在100多年前就初见端倪。他曾在文献里读到，上海第一台半自动印刷机是用牛来牵引，百年前由一个传教士开的印刷厂引进，在当时上海引起轰动。他沿着这条线索追溯，发现这台机器进口自荷兰在印尼爪哇岛的一块飞地——巴达维亚，于是跑去那里，果然看到大量中国木帆船，这些木帆船在中国大陆早就消失了，但却在太平洋南中国海留存着。尔冬强在那里寻找到很多人文历史的痕迹，比如康拉德漂泊过的港湾、攀登过的灯塔；高罗佩玩过的皮影、看过的春宫图；毛姆住过的酒店、流连过的香料市场……对于尔冬强来说，探索历史的过程就是一个线索接着一个线索，从纸上到路上，知行合一，还原被遗忘的历史真相。
摄影师尔冬强分享他人生中的顿悟时刻（灰蓝色夹克：杰尼亚2017春夏系列）
开拓——摄影艺术与历史文化的交融
上世纪80年代，尔冬强用相机拍摄上海老房子，他的成名作《最后一瞥：老上海的西洋建筑》以及之后出版的50多本书被称作“鸦片战争以后的中外关系史”。尔冬强回忆，他人生中的第一台相机，是折叠式的手动柯达胶片相机，当时他才7岁。对他来说，有了相机就是多了一个视角去看这个世界，他念书时没几个人有照相机，但如今摄影变得很普及，几乎人手一台。他曾以摄影为生，早年间做过杂志编辑、记者，之后他离开体制，成为国内第一个具有自由精神的独立摄影师。这在当时并不容易，体制内的“铁饭碗”曾经令人艳羡，但他并不满足于此，因为他有自己的梦想要追逐。“我可能是最后一代靠图片吃饭的人了。”尔冬强笑言，“1983年后，我也慢慢从单纯的摄影，拓展到和历史文化研究相结合。”
尔冬强说，自己身处一个多变的时代。他小时候看到的、熟悉的一些物理景观，有的已经慢慢消失了，但另一方面，也有新的景观在不断浮现，而他就用相机，记录这一切。“上海是一个通商口岸型城市，也是一个时尚之都，但这座都市并非一天造就，它是东力西输和西风东渐，中西融合的历史产物。”尔冬强告诉我们，虽然上海开埠在历史上算起来应该是1840年，但他曾收集到一本1831年出版的《引水员手册》，证明了在鸦片战争之前，外国商船就已经频繁进出上海港。“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一艘来自异国他乡的大船靠岸，就相当于一场隆重的时尚发布会，从船上走下来一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人，穿着和当地人完全不一样的衣服，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玩艺儿，这会引起人们围观和议论。围观者在码头就像看一场秀，随后通过人们的议论，这些衣着和造型在坊间流传，被更多人模仿，我觉得这就是时尚的雏形。”
顿悟——人最重要的是好奇心
尔冬强曾用17年走完陆上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相比陆上的旅行，驾驶帆船航行更像是一种冒险，因为危险随时都会来，没法估计，如果处置不当会陷入各种各样的困境。每到11月，北方的信风劲吹，帆船依靠自然力起航，尔冬强和他的团队便扬帆出发了。
“我在海上遇到过一些危险，桅杆断掉、主帆落水、绞盘飞出去，落水的帆索缠绕发动机，随后发动机被卷跑，这些都遭遇过。帆船驾驶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重新学习的过程，一边学习一边积累经验，天文地理，洋流走向，一切都要从头学起。”面对新的挑战尔冬强不禁感叹，中国人远离海洋太久了，而一个强盛、伟大的国家和民族，不应只拥有陆地，海洋里有很多需要我们探索的东西。尔冬强认为，能够走一走中华民族祖辈们走过的地方是一种幸运，他沿途看到过不少华人华侨的墓地，“有些人长眠在异乡，总要有人去看看他们。”
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尔冬强收获的不仅仅是岁月沧桑变幻的印记，还有一次次顿悟。曾经在一段去新加坡的行程中，原本五天五夜的航程因为海上出现的一些状况，竟走了七天七夜，当尔冬强的朋友在岸上看到一下子苍老许多的他归来时，激动万分。踏上码头之后，那个航海之夜，是一次生命狂欢的时刻。“大家轮番上台讲话，庆祝这样的大日子。我们会讲一些从海上获得的感慨，也有对生命的感谢；会讲到爱情、讲到友谊；通常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会顿悟，明白一些人生的意义。”
尔冬强坦言，幸福快乐的人生，可能不需要太多金钱。而他更向往一种简单的生活。长时间在海上航行，见不到人，在风雨浪涛中远离现代文明中人们依赖的电话、电视和网络，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被抛回到几百年前的境遇里。
“从行为上来讲，我走在了时间前面，但我做的工作又是逆着时间的河流，不断地往前追溯。我觉得在历史的长河里面，或者说在一些特殊的地域里，还有很多等待我们去开辟的精神疆域，当我们去到不同的地方看到不同的生活，我们的人生也会变得丰沛起来。”尔冬强建议年轻人去南洋的海岛和港口，在海边的渔人码头，找一间老酒吧、老咖啡馆，“当你踏进去，一定有很多老船长坐在那里，如果你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们会把一生的经历讲给你听。”
尔冬强认为，人最重要的是好奇心，很多年轻人生命还没开始，但是跟他一聊天，感觉已经是一个老年人了。“保持一份纯真，热爱生命，是最重要的。”尔冬强在他开拓进取的旅程中，得到了这样的顿悟，他的生命不息，顿悟亦将不止。
2006年，尔冬强于伊朗行走丝绸之路时田野考察工作照 (照片提供：尔冬强工作室)
尔冬强用“视觉文献”记录历史，身体力行地重访丝路，他的开拓精神令人感动。下一期杰尼亚“顿悟时刻”精英男士思想汇将邀请黄豆豆来分享自己的顿悟时刻，讲述他对艺术的真诚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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