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翔哥去了趟金融大街的工地，搬了会砖，歇息之时，工友递了根烟过来，大家抽两口，工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翔哥，我觉得你上篇写项主席的文章，有失公允。”
翔哥吸了两口，闷了一会，说，“是。”
项主席被审查，第一时间舆论哗然，翔哥本来遛狗，也不免俗讲了几句。舆论狂欢之后，细想之下，真是太草率，太草率了。
项已经不再是主席，那就以波哥代替之吧，无他，方便码字而已。
其实，波哥早就知道自己有危。春节前就盛传，年后似乎峰回路转，今年3月那场新闻发布会，虽有司收网在即，但他多少还“心存侥幸”，到上周尘埃落定，还是“落马”，6号那天，最后一次以保监会主席身份出席保监会与中国地震局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的活动。
彼时，波哥一袭黑夹克，面容憔悴。明明已是“待罪之身”，还要强作欢颜，心里有多苦，还真是“特殊材料”才能扛得住的。
短短一个月，面容身形判若两人。
怎么说呢，两会结束后的高层发展论坛上，波哥同僚就已经获知其最后结局，风光满面在台上指点江山，底下的几个保险大佬都心里有数，盘算着如何应对了。
波哥被审查的当天下午4点多，其同僚就受领导委托，给主要保险公司负责人打电话，主要叮嘱做好四件事：一是拥护决定，二是维护行业稳定，三是带好队伍，四是注意防范风险。
第二天，同僚们召开大会，通报了中央对波哥涉嫌严重违纪进行组织审查的决定，要求有大局意识，统一思想。云云。
这会一直开到下班后。金融大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屌丝钻进地铁，大哥钻进专车。不远处某小区里的肖老师是否在看新闻。
第三天，行业大哥云集，同僚又重复了一遍通报，然后要求保险业切实保持市场稳定、行业稳定、队伍稳定。
底下坐着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翔哥早说金融大街15号、甲15号、19号的大哥之位不能久坐，坐久了一定没好下场，君不见，得以善终的，除了尚老师，其他都是坐没多久就走了的嘛。
因为，管的钱太多，利益太复杂了。
我（贵）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美粉”，学得最多的就是美帝的监管体制，15号、甲15号、19号学的都是美帝那边的体制，但学的都是皮毛，人家搞的是“监管”，我们搞的是“审批”，人家的工作重点是维持秩序抓坏人，我们搞的是“我让你上就上”，抓坏人是得罪人的事情，审批却是巨大的权力。
全国滚滚财富就系于几支笔几个章，立马变成亿万财富，你愿不愿意做？
当然愿意，当然不愿改。
所以，令友邦人士莫名惊诧的奇观是：我（贵）国监管部门最重要的事情，居然不是防范风险、抓坏人，而是“鼓励行业发展、金融创新、给企业输血、资本市场扶贫”。
结果呢，三栋大楼的大哥们，真是没少“放水”。
本来，中国金融业以银行为核心。保险公司、证券公司、期货公司都只是“小兄弟”，规模太小，哪怕是国有大机构，在整个体系里都不足挂齿，升迁无望。曾有证券老大哥跟翔哥笑谈：“管证券的，永远不是从证券公司爬上去的，我们就被一群银行的人管着。”
波哥位子的前领导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下班后泡泡脚，因为没啥事情可做。“保险是实业，不是金融。”
是波哥让“保险姓金”。2011年，项俊波从农行董事长调来保监会，年富力强的项俊波当然不甘于泡泡脚。
当时整个保险业行情有多差，老保险人都知道，经过前面几年收缩，全年原保险保费收入不过1.43万亿元，投资端更是只能憋屈赚点利息钱，2001到2012年，整个保险业平均投资收益率3.86%，还不如5年定期存款4%利率。保险公司除了盖几栋楼，存点钱，啥也不能干啥也做不了。
波哥一来，调研了几个月，拿出个方案，老往上头跑，拿回了不少允许。
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那两年，陆陆续续出台的新规，真是放开了保险的手脚。
从投资端，固定收益证券投资范围扩大了、股权投资放宽了、衍生品可以投了、创业板股票可以买了、可以设立基金公司了、资金运用比例放开了。
恰好赶上了创业板为动力的股市行情，投资收益率连年上升，最高都摸到提高到7.56%，四年平均6.14%。
全国保费收入也增长到2016年的3.1万亿元，年均增长16.8%。
当年保险公司还只是小弟弟，就连现在的龙头某安保险也差点死掉，结果波哥这么一搞，保险业资产总量飙涨，从2011年的6万亿元，到2016年涨到15.12万亿元了，年均增长20%。
负债端、资产端双双高速发展，其实波哥也没啥秘诀，无非就是默许保险公司大卖理财产品，也就是万能险投连险那玩意，默许保险公司带钱冲进股市买买买。
而正是这两招，让他风光5年，最后也因之倒台。所谓福兮祸兮，古人云真是有道理的。
保险本来就是那几家老牌子国有的，做保险投点固定收益资产。前些年，某安保险就卖过万能险，那玩意还是香港人教会的，当时许诺了一个回报率区间，结果到期，仅仅是区间里最低的那个收益率，没有受过金融教育的投资者不干了，砸了营业处，动静闹得很大，最后15号的领导一禁了之。
波哥上任后，这口子又开了。“资产驱动负债”嘛，看上了啥筹钱买，钱从哪来？靠保费不得猴年马月，于是“跳出保险搞保险”、“财富管理”嘛，多少保险新贵心领神会，立马开搞去了。
这里头真没啥招数。无非是银保合作，绑几个大行吭哧吭哧卖就是了。哪个网点多找哪个，金融大街3号还真没少帮卖。没几年，新贵们膨胀的速度就惊人的大，保户投资款新增交费比保费高几十倍乃至上百倍。
这让很多大佬很眼红啊。某命人寿、某光保险的迅速做大，引来了多少后来者。大家耳熟能详的几个老板就不说了，某江朱老板、某康郑老板不都跟着玩了嘛，搞房地产的、做衣服的殊路同归都晓得这牌照多值钱了。
爱马仕哥给了高出原出让价几十亿，将一个原本小破地方性保险公司收入囊中，不也是看中了这个。
一时间，15号门庭若市。
这个本该管管，但“要做大”嘛。波哥没少为此辩护，翻翻以前的讲话，真是鼓足劲让大家干啊。
拿了钱就买资产，某光的张老板、某命的张老板率开先河，一马当先买买买，其他老板也学习“先进经验”，买啊，尤其偏好账上资金多的地产、银行，买买买，都快控股银行了。
当年银行的小兄弟摇身一变成了股东，登堂入室，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问你服不服。
“巴菲特都是这么干的嘛。”
你问合不合规，那还不是三会大哥们说了算的。波哥说合规啊，市场行为啊。
理论上，这是对的。一个市场经济的资本市场，在行业自律下，只要符合法律，那就是“愿赌服输”，投资者如此，机构也如此。
杠杆？当年LTCM50倍杠杆，贝尔斯登雷曼30倍杠杆，你怕不怕？出事了？那就倒啊。
本来在贵国，银行仗着“大而不能倒”肆意绑架政策，波哥也搞了个“大而不能倒”的16家保险公司，名单上除了老牌几家国字号的，还有几位老板新贵。
你说有没有私心？
我当然不知道。塞没塞钱，平安里西大街41号会公布说法。
但是呢，波哥治下的这几年，险资真是跨越式发展。前两天在会上底下坐着的各位老板们，摸摸自己的肚腩。波哥亏待你们了吗？搞得行业水深火热大家没钱赚了吗？飞扬跋扈整大家了吗？
在同系统上过班的前同僚们，波哥也没阻止大家发财吧？个个飞出去到了诸位老板那，拿着百万年薪，也不差嘛。
如今，个个表态要拥护决定，统一思想，摸摸自己的口袋，作何感想？
波哥怎么倒台的，翔哥在过去的文章里，该说的都说了，为非就是尔等险资买买买，不支持实业反而“危害了实体经济”这一国家之根本，又不是本届的人，翻翻旧账，拿下咯。
这剧本演了上千年，重复而已。远的不说，就说说金融大街19号，张助理在原本将调任32号之前还在四处灭火“救灾”，水平不行能力有限不假，但最后被拿进去了，又查出什么来了？
江湖义气太重，朋友多，还帮“朋友”的子弟搞点事情。出了大事，就背锅、旧账一起算，总能算出关进去的金额来的。
如果说，张助理是用来填股灾的坑，那么波哥就是用来填“风险”的坑。同僚都说了“行业的整体风险管理能力还有待提高，个别公司治理失效、管控无力，极易成为风险爆发点。”
点名的是哪几家，自己清楚。
波哥是让行业大发展了，但各家规模膨胀的背后，确实是风险累积，尤其是经济下行反弹乏力的当下，每一笔负债、每笔杠杆资产都是雷。15号所辖的是，甲15号管的又何尝不是。
所以，大环境从“金融创新”变成“防范风险”，大家卯足劲发各种禁止、严查的新规。
讲道理，在我（贵）国做金融，本来就是在严密的国有经济体系撕开个口子市场化经营，放开点，大家就一拥而上在最短时间榨干红利，因为过两三年一定会收紧口子，无恒产无恒心，在这个体制内，一定是逼良为娼套制度红利。
稳健经营，给过大家机会吗？永远是走一大步退两小步。前面几年大家做得太张狂了，现在不收紧才怪。
回到15号。按照剧本，未来就是清算过去的“错误”，该停的停该关的关该抓典型的抓，以示划清界线，毕竟同事这么多年，不来最严厉的清算，不足以说明不是一伙的。
完事之后，如今险资这么大规模了，还能全部回到过去不成？享受到了规模大的滋味，就没人愿意再做小弟了，其后萧规曹随也是大概率事件。
温习下《辛德勒的名单》那个军官枪毙掉犹太女工程师然后对噤若寒蝉的人说“按她的去做”，就知道，剧本不会差太多。
翔哥只在工地上远远地瞥见波哥几眼，那时候他还春风得意满头黑发，再从电视上见时，估计就满头白发面容憔悴了。
就跟爱老婆的肖老师一样，不复大楼主人的雄威。落地雄鹰不如鸡。
波哥帮全行业扛锅去了，无人会在公开场合说他半句好话，得罪过的，受益过的。被摆过一道的“邻居”作何感想？可知当初石破天惊的妖精论，会让他落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至于农行旧事，翔哥承认上篇讲了点八卦，但是呢，当年农行有多烂，外国投资者多么不看好，国际投行为了圆招股书通宵达旦，波哥又是多么努力游说，才能美化一新的农行上市的？
功过相抵，真没啥可说的。日后贵行“发展历程”要是也跟15号一样，把他全盘抹去，篡改了历史，就是太寒心了。
But，这就是“职业经理人”的宿命。多少曾经为所在机构立下汗马功劳的国有金融掌柜，一被开，确是啥都没了。
那些闷不作声的老戏骨，笑到最后，隐秘接收地盘。那谁谁那谁谁谁，笑得开心吗？几个上岸的大佬会依旧在各处谈笑风生，等着发落的那几位，小黑屋里可知24小时昼夜的轮替？
翔哥突然想起多年前陪人去狱中接某位出狱的官员。他进去时，BP机还是壕客们炫耀的稀罕物，出来时已是触屏机满大街。
他说，这辈子最荣耀的事情就是当了官，半生风光荣华，最不该的事也是没激流勇退，过几年将以罪人之身死去。
当时，接他的前同僚说，“还好，你的人头还在，死无全名，还有全尸。”
他摸了摸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如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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