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美国卡尔·文森(Carl Vinson)号航母的转向,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朝鲜半岛,联系到中美领导人刚刚结束的会晤,两国领导人究竟在朝鲜问题上达成了怎样的共识、美国是否会对朝鲜发动战争等问题,成了中国民间热议的话题。相比之下,笔者更关注的是中国对朝政策的走向,本文试图在梳理中国对朝政策历史依据的基础上,就中国对朝政策提出几点思考。

近年来中朝关系日益呈现若即若离的状态
近现代迄今的中国对朝政策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
一、地缘政治阶段。甲午战争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地缘政治考虑是中国对朝政策的主要依据,即所谓“天子守在四夷”。甲午战争之后,中国国内多事,自顾不暇,朝鲜渐渐沦为日本的殖民地,也就谈不上独立的中国对朝政策,这一情形一直持续到1948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二、意识形态阶段: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随着东西方冷战的逐渐加剧,中朝关系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这一时期中国对朝政策的主要依据是意识形态,尽管在后期,这种关系被渲染成“鲜血凝结成的友谊”。当然,任何意识形态都不可能与现实厉害的考量割裂开来的。这种基于意识形态的中朝关系贯穿于整个毛泽东时期,甚至在邓小平成为中国领导人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没有实质性的改变。
但是邓小平对中国自身改革开放事业的关注和其一贯的务实作风,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这种基于意识形态的关系已经不可能长久维持了,尤其是在中国的改革开放事业需要不断推进的情况下,中国外交也必须更多地转向为改革开放服务,而不是守着意识形态的老路子。
在对朝政策上,更多的则是以“念旧情”的态度来回避直面两国关系的变化,“鲜血凝结成的友谊”的提法仍然不时出现在中国官方的宣传中,就像一对昔日的恋人,明知恋情已经走到了尽头,却因不忍伤害对方而浅笑着谈论旧时的甜蜜,即使是在对中朝关系影响重大的事件上--如中韩建交等,两国领导人的态度也是比较耐人寻味的,都是尽可能减小对两国关系的影响。
三、模糊因循阶段。邓小平时代后期及后邓小平时代的江、胡时期,中国对朝关系以因循为主。一方面是因为,这一时期,中国从强人政治过渡到常人政治,对强人时代设定的外交框架和路线,常人不会轻易去改变。
另一方面是因为,江、胡时代对中国改革开放和国内建设的关注,以及国内的人事牵制,也使得中国无力去改变既定的对朝政策。此外,金正日在与中国打交道时的手腕和火候拿捏也较为适度,使得虽然中国一再重申朝鲜半岛无核化的立场,但是朝鲜的核试验仍然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中国也并未对朝鲜施加多少实质性的压力。
四、酝酿转变阶段。2011年末,金正日去世,次年中共召开十八大,两国领导人相继易人,在最初短暂的试探观望期之后,就时常爆出两国间的龃龉。在朝鲜,主少国疑,较为持重的亲华派如张成泽等被迅速清洗,“少主”金正恩全面掌权后,对外政策变得益发捉摸不定,在处理同中国的关系时,火候的拿捏也远逊于其父,并呈现出越来越激进的倾向。
在中国,随着新一届国家领导人的全面履职,中国的对朝政策变得更加务实,对朝鲜的制裁也更加实际,可以说是拳拳到肉,在今年(2017年)初甚至暂停了朝鲜煤炭的进口,这反映了改变对朝政策在中国国内有了更加一致的共识,目标更加清楚,手段更加明确。如果没有特朗普的上台,中朝两国可能会有更多的时间来调适变化后的中朝关系,但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朗普(DonaldTrump)让这一切都变得紧迫起来了,中国必须要考虑其新的对朝政策,或者说是对整个朝鲜半岛的政策。
应该看到,不管是建立在地缘政治基础上,还是建立在意识形态基础上的中朝关系,都能满足当时中国人对于国家利益的基本想象,但是今天扭曲的中朝关系不仅不能满足国家间“互惠互利”的基本原则(中国民间一直有声音认为朝鲜早就是中国的包袱的说法),甚至无法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现在的中朝关系对于中国来说,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中国政府很难给予国内一个适当的答复,从这个角度来说,即使没有特朗普上台带来的不确定性,中国对朝政策也已到了一个必须改变的关口,原先的模糊因循政策已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五、今后怎么办?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未来的中国对朝政策必须建立在一个名正言顺的中朝关系之上,这个关系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传统的朝贡关系很显然是一个回不去的选项,以意识形态为核心的所谓“鲜血凝结成的友谊”也已走到了尽头,唯一可能的关系只能是正常的国家间关系。

在理顺这一关系后,中国的对朝政策也就有了方向,目前中国对朝政策的两大核心原则是:无核与和平。其中,“无核”也是中美,包括韩日等国之间的共识,但是“和平”却远非共识,更多地是中国的单方面坚持,客观而言,这种对和平的坚持却给了朝鲜发展核武器的时间,这不符合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相关国家的利益。这背后固然有中国为了避免在国内引起关于朝鲜战争的争论的考量,而一旦发生战争,可能的核泄漏和难民问题才是更加重要、更为现实的考虑,因此,在和平条件下实现无核化自然是中国追求的上策。
而根据沈志华先生在《从中朝关系史的角度看“萨德”问题》一文中的分析,中朝关系的根本变化和朝鲜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使得朝鲜认为“核战略的发展是朝鲜的根本,他(朝鲜)绝不会放弃,这是根本利益,是生存基础。”这一点已被过去十多年朝鲜在拥核路上的努力所证明,也就是说,朝鲜将自身的存亡与“拥核”是牢牢绑在一起的,中国所谓的上策是一个根本无法实现的政策,其实是一个早该排除的选项,只是被过去几十年的模糊因循政策给耽误了。
那么,在明确了中朝正常国家间关系的路径后,今天中国应该怎样确定其对朝政策呢?
无核化仍是这一政策的基点,是符合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相关国家利益的,是有利于维持地区持久和平稳定的,应当作为中国制定政策的首要考虑。如果在和平条件下无法实现无核化,武力手段也就不能被排除,包括支持韩国统一朝鲜半岛,从历史来看,一个独立统一的朝鲜半岛对中国未必是坏事。但是,作为一个紧邻朝鲜半岛的大国,朝鲜半岛的无核化只是中国对朝政策的基点,绝不是唯一诉求,在不侵犯他国利益的条件下实现中国国家利益的最大化自然是无可厚非的。
从笔者来看,所谓的国家利益最大化,至少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在武力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之前,中美两国必须就美国在东北亚的军事存在达成一致,朝鲜半岛的分裂和朝鲜对韩国的军事威胁本来就是美国在朝鲜半岛驻军的最大理由,一旦来自朝鲜的威胁不存在了,驻韩美军自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包括近期部署的“萨德系统”也应该一并拆除,今后也不得驻军和部署类似武器。
第二,一个统一却非独立的朝鲜半岛就可能变成外国反华的桥头堡,历史上日本多次侵略朝鲜并剑指中国大陆的教训必须吸取和警惕,因此,统一的朝鲜半岛至少必须是独立的,中立的,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以中美共同保证朝鲜半岛的安全为前提,实现朝鲜半岛的非军事化,但是朝鲜半岛绝不能是有域外大国参与其中的针对中国的同盟的成员,尽管现行的《美韩共同防御条约》是无限期有效的,但是要废除这一条约只是一个技术上问题,国家间没有永远有效的条约。
总之,统一的朝鲜半岛决不能是任何一个针对中国的同盟的成员。尽管在国际政治中,国家行为从来不是一纸条约可以完全约束的,但是一开始就从法理上消除这些隐患,从长远来看,是有利于中国与朝鲜半岛关系发展的,是有利于东北亚的和平稳定的。
第三,中国和朝鲜半岛国家的领土疆界必须事先划分清楚,一个独立统一的朝鲜半岛对中国不算坏事,但是一个独立统一的却和中国有领土争端的朝鲜半岛也不是中国希望看到的,这方面中国也有太多的教训,必须吸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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