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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建筑只剩冰冷装置:威尼斯建筑双年展观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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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欧梵/今年在威尼斯举行的建筑双年展(九月十四日至十一月二十三日),我第一次躬逢其盛,作为香港团队的一员参加,不胜荣幸。在威尼斯停留一週,从準备到预展,但观感仍然属於走马看花之类,主要原因是时间太短,没有专业训练,也不懂意大利文(介绍文字仍以意大利文为主)。以下的记述和论点,只能说是一个初步的学习报告,主观偏见在所难免。

这个两年一度的展览显然是世界建筑界的大事,参展的至少有三四十个国家,还有不少则列在国家单位之外,例如香港、新加坡和台湾,大会当局在政治上颇有顾虑,非但不承认台湾是国家,而且也把新加坡这个名副其实的主权国家列入国家展览区之外,作为所谓「collateral Events」(附随活动)之一,和香港一样。

台湾方面的「附随活动」却有两个:一是官方的台湾馆(主题是「夜城」Dark City),一是由二十位建筑师(中外各半)合作的一个台湾屋村计划,名曰「下代基因20」;除此之外,尚有一位来自台南的建筑师吕理煌的个人展,他是受双年展当局特别邀请来参加的。

除了国家和非国家展览馆之外,还有近六十个「实验建筑」(Experimental Architature)展,不少是个别建筑师或事务所主持,当然以意大利人佔多数。此外还有各种相关演讲、座谈及其他活动(如十月的新音乐表演),数不胜数。参加的人更多,仅在九月十二、十三日两天的预展中,两个展览场地—Arsenale和Giardini—都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参展人。

九月十四日正式开幕,我清晨想多看一次,却见票房前大排长龙,只好知难而退,带妻子到威尼斯旅游。我个人走马看花后的总印象是:国家馆的展览各有特色,但参差不齐;其他「非国家」馆我看得不多,而各种相关的活动也无暇参加,但意大利的「实验建筑」部份则令我大为失望。

此次展览的主题是:「超越盖屋的建筑」,但还是超越不了建筑。大部份的「实验建筑」展览之令我失望,就是只重形式,空空洞洞,没有文化内涵,更毫无人性,看来欧洲的所谓「前卫」建筑已经走到尽头,只剩下冰冷冷的「装置」(Installation),并以电子科技包装,是另一种「机械」造成的幻像,对於我这个人文主义者而言,实在倒胃口。在香港馆举办的讨论会中,一位加拿大建筑评论家对我说:「真高兴能见到一个Humanist」,看来在建筑界人文主义早已过时了。然而,至少我参观过的几个亚洲国家的展览馆,还是以文化作后盾的,别开生面的中国馆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中国馆座落於Arsenale(原来可能是兵工厂)的最后面,我随香港代表团穿过各个「实验建筑」馆,花了足足十多分鐘才到达,到了门口只见戴墨镜的老朋友钟阿城,原来他就是中国馆三个策划人之一,寒暄数句之后,就叫我入内参观他的摄影师朋友的相片,在一个黑漆漆的仓库中,这些置於照明玻璃柜中的相片映出的,全部是北京和上海的平民住宅,没有一幢新建筑物。这就是中国馆的展览。

我一看就觉得这个展览—名叫「普通建筑」—出自阿城的构思,它有意识地在对抗目前在中国各大都市中的不少国际大师设计的高楼大厦,甚至主题的英文译名也故意引了席哈斯(Ren Koolhaas)的「适属」(generic)概念,但意义恰好相反:席哈斯认为现代的大都市都已变成「适属」城市,毫无歷史或文化意义可言(我曾多次为文论述,此文不赘),但中国馆展出的「普通」建筑照片,则是从最不显眼,看来也庸俗不堪的平民屋中发现新的文化意义。

我的这个看法,至少得到另一位策划人—名建筑师张先和—的证实,他在招待酒会上说:希望大家不要只顾注意欧美名牌建筑师在中国的作品,也该看看这些默默无闻、为人民的日常生活而建造的「普通建筑」。在展览馆外,他又故意装置一些为四川地震后救灾用的房子材料,这些材料也甚低廉,甚至往往是重用的旧材料。

后来我见到第三位策划人—上海「零时艺术中心」的龚彦女士,才知道这次展览构思的始作俑者原来是她,年纪轻轻,已经有此成熟的人文视野,令人佩服。然而我也为她担心:这个展览,对一般观眾(甚至是建筑师)而言,可能太过朴素了,哪里像是建筑?难道「本土文化」和「实验建筑」在建筑界是两个针锋相对的观念?

李欧梵,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香港科技大学荣誉博士。年前自哈佛大学退休,现任中文大学人文学科教授。著有《西潮的彼岸》、《浪漫之餘》、《上海摩登》和小说《东方猎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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