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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轮回 土耳其的民主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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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土耳其前些天开出的99.45%选票中,赞成票有51.37%,反对票有48.63%,选举委员会宣布公投结果是“赞成”——最终,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赢得了扩张总统权力的公投。

这堪称一个分水岭时刻。土耳其的选民们以微弱的多数,同意赋予他们的总统更广泛的权力,但该国的主要反对党认为投票过程有瑕疵,更担心此举可能会促使这个国家走向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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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多安表面上是个世俗派,骨子里是个伊斯兰保守派,时机一到,后一种倾向就开始占上风——《时代》杂志(图源:Getty/VCG)

尽管埃尔多安在事后的演说中情绪激昂地表示,公投胜利的结果很明确,各界都必须给予尊重。但事实上,这次公投并没有如埃尔多安事前预料,会出现大幅胜利的局面。而对于公投合法性的质疑,也将一直挥之不去。

公投结果给土耳其宪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改变。这次修宪将允许2019年总统大选的获胜者完全掌控政府;总统可以直接组建内阁,任命各部部长,还可以直接颁布行政法令;根据修宪提案,议会对总统的监督和制衡权力被削弱;总统将有权干预司法,而最高法院的成员中,将有更多的名额划归为由总统指派;另外,新宪法将同意总统能够参加政治党派,现在的土耳其总统本应是一个中立角色——而这些都代表着,土耳其将正式成为大总统制,日渐有成为新苏丹的趋势。这一切,在土耳其过去近百年,几乎是一场历史的轮回。

曾经的土耳其逐渐不在

土耳其的前身是横跨欧亚非的奥斯曼帝国,然而,这个伊斯兰帝国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被作为战败国肢解。认为土耳其的落后是由伊斯兰信仰造成的凯末尔(Mustafa Kemal)领导了土耳其独立运动,并成为了现代土耳其的肇建者。

建国过程中居功至伟的凯末尔和他身边的精英将领,都来自于最先领悟西方思想的军队群体。他们都极度主张和这个国家曾经的传统作切割:废除哈里发制度,关闭所有宗教法庭,下令禁止人们戴传统的土耳其礼拜帽,弃用阿拉伯字母、创立新字母。那个时期,土耳其的现代化和世俗化方兴未艾。

建立了“勇敢人的国家”的凯末尔,在事关国家的各个方面,都试图使土耳其走向西方、走向现代,并且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目标。土耳其因他摆脱了来自内外的束缚,开始走向工业化时代。崇尚世俗文明、向欧美文化靠拢的凯末尔,虽然使土耳其从君主专制走向了民主共和,但同时,也为这个曾拥有长期政教合一传统的国度,埋下了日后被重新扭转的隐患。

这个被担忧了多年的问题终于在新世纪初,伴随着伊斯兰政党正义与发展党和它的明星领导人埃尔多安的上台而开始显现。埃尔多安不断通过修宪和一些其他的政治形式,从土耳其军队那里攫取着治国权限,令拥有“监国”权力的军方力量开始式微。

自上世纪以来数十年间,土耳其的军队发动过的多次军事政变,都在不同程度上破坏着民主政治的完整。尽管军队在遏制伊斯兰复兴激进势力崛起和宗教狂热思潮等方面起到了无可替代的作用,但出于围护凯末尔改革目的的军事政变,却开始受到不少国民的质疑。

现在,牢握议会多数、单独执政的埃尔多安,使土耳其政坛出现了过去几十年难寻的稳定局面,上次出现这样的图景,还是国父凯末尔在世时。只是,凯末尔当年凭借其个人威权主义魅力实行的现代民主政治模式,现在却有着被同为政治强人的埃尔多安颠覆的趋势存在。

国家历史的诡异“复归”

回溯历史可以看到,土耳其的现代化民主制度能够建立,是得益于凯末尔对现代民主共和制度的迷恋。建国伊始,凯末尔就宣布土耳其废除政教合一的哈里发体制,对于反对力量的阻挡,凯末尔不惜动用血腥的镇压来清除。通过暴力和专断所带来的高效变革与发展,对于土耳其现代民主制度的构建过程很具讽刺意味。

只是,凯末尔倾尽一生权威来施行自己的改革,也依然未能战胜那根植于土耳其国民心中的原始宗教本能。世俗的人们并不能完全体会宗教的感召力量,沉醉于现代化和民主制度的凯末尔亦是如此。这种发端于意识中的强劲而又稳固的信仰,令外部世俗力量难能撼动。坚如磐石的世俗政权,却抵不过宗教能量借助时间的蚕食。

时间证明,世俗现代化的政治制度,于中东地区始终是脆弱的。源于西方的林林总总的政治理念,在拥有绝对数量比的伊斯兰信徒国家里,既缺乏文化的合理性,也不具备道义的权威性。凯末尔主义得以传续的基础,离不开巨量的世俗资源投入和充满警惕的武力威慑,在宗教力量面前,倚靠“威逼利诱”的政治权威终究难得长久。

而出身贫寒穆斯林家庭的埃尔多安,正是在凯末尔留下的民主制度下白手起家,最终成功地走上这个国家的政治顶端。不可否认,埃尔多安对土耳其经济发展贡献甚大。埃尔多安能多次连任,主要原因便是其治国有方,广受底层人民支持,而这也是他在土耳其政坛最高处纵横捭阖十几年的最大本钱。

埃尔多安曾改变了土耳其经济不振的局面。1999年和2001年的两次经济危机,令土耳其受到了通货膨胀的侵害,埃尔多安担任总理后,通货膨胀率被有效控制在5%左右。在其后近10年的时间里,国家GDP年平均增长率达到7.3%,成为仅次于中国的全球第二高增长率的国家;GDP总量亦翻了三倍,即将达至发达国家的门槛。这些成绩,都让之前主政过的世俗民选政治家感到望而兴叹。

不亚于经济民生层面的贡献,埃尔多安还在当选总理后,结束了土耳其政坛的混乱局面。自1923年独立以来,土耳其政局跌宕不止。仅在凯末尔在世时,土耳其得以短暂实行了党政合一的政体结构。1938年凯末尔离世后,大小党派旋即林立,军事政变亦是频繁。土国独立至今,走上政坛的总统和总理人数都超过了十位数,平均每届政府的任期只有两年多。直到2003年埃尔多安出任总理后,才使得土耳其政坛获得了难得的稳定。

埃尔多安的治政能力和亲民作风,使得他有别于中东那些治国一塌糊涂、事事诿过于美国的传统政治家。政治强人的偶像光环使其在一次次政局动荡幸免于难后,变得大胆起来。正如《时代》杂志所评价:埃尔多安表面上是个世俗派,骨子里是个伊斯兰保守派,时机一到,后一种倾向就开始占上风。

对于能给自身构成政治危险的威胁和潜在风险,现在的埃尔多安已经越来越愿意凭一己命令施行清肃。在成功平息了上一次试图推翻他的军事政变后,埃尔多安对权力的控制看上去更加稳如泰山了,实际上,埃尔多安正是利用了政变这样难得的“机会”,达成了进一步扩权和打击异己的目的。从目前的发展看,面对埃尔多安日益集权的执政方式和推行伊斯兰化举措,似乎已经没有哪股力量可以对他有所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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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末尔倾尽一生权威来施行自己的改革,也依然未能战胜那根植于土耳其国民心中的原始宗教本能(图源:VCG)

土耳其的民主之殇

修宪公投过后,土耳其的民主体制可能会遭受进一步冲击。毕竟,公投的立意之一是要寻求对民主的纯粹体现,但现在看起来土耳其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土耳其的世俗化进程已近百年,但现在,人们却似乎看到了回归伊斯兰教法统治的迹象。许多土耳其人感谢凯末尔赐予的“民主”,尽管它还不够完美。而埃尔多安——这个熟稔如何使用民主模式的伊斯兰政党领导人,却在不断撤换着凯末尔最初确立的建国基石,并逐渐展现出向苏丹梦回归的渴望与意图,而一旦真的如此,则无异于是以人民的名义、用民主的方式,来终结凯末尔苦心经营才建立起的现代民主体制。

这些背后所暴露出的民选制度的弊端,是一个不可回避的政治难题。当中东经历了“阿拉伯之春”后,乐观的人们曾一度对中东政治有了更多的愿景与期盼。但现在看来,中东政治却日益沦为了“阿拉伯之秋”。当一个领导人借用民主的方式走向集权甚至独裁时,土耳其的未来将走向何处?类似的情况会不会重复上演?外部的世界又该如何应对?选举民主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这样的难题,不单土耳其,甚至全世界,都需要冷静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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