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髀设”是市政厅关注好设计和年轻人好想法的版块。髀设,即毕设(毕业设计)。学生的毕设往往是年轻人充分调研后提出的新鲜想法,是体现“初心”的作品。“毕设”虽然意味着完结,但“髀设”是连接改变的开始。
市政厅收集到许多年轻人的作品,各有其打动人之处。最终,我们挑选出17个涉及不同城市空间和问题的作品,包括:老龄化、幼儿园、古村落、老菜场、老城区、工人新村、办公空间、共享社区、医院等等。我们也请不同的学者、专家和市民评委对这些作品做出评价。“髀设·秀”系列不是单纯展示毕设作品,而是展现年轻人思考、探索和理解城市问题的历程,从中看出年轻人独到的价值。

金瀚康,现在在米兰理工大学攻读室内设计,sense lab设计工作室合作设计师。程致远,现为造点X创始人,自称是“一个通过设计实践社会创新的行动者”。
2013年,二人毕业于中国美院建筑与环境艺术设计,毕业设计《拯救余杭》以老城余杭为背景,从建筑、手艺和生活模式三个方向来探索传统文化的可持续性。二人认为,毕设成为了他们的改变契机,在恰当的时间,选择了恰当的打开方式。
2013年,我们在中国美院的室内设计系准备毕业设计,原本毕业设计是一个酒店的室内设计,如果当时做完了室内设计,可能我现在就在杭州的某个设计公司,设计高端酒店。不过,毕设显然成了一个改变的契机,让我们在恰当的时间,选择了恰当的打开方式。
当我们把酒店室内设计做到一半的时候,指导老师杜老师组织了一次台湾行,杜老师来自台湾,很希望我们了解一些台湾的设计教育。在台湾的交流过程中,我们听到北科大学生的设计,他说台湾面临严重的发电问题,他就想如何用设计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他设计了一个看上去很夸张的风力发电机。
这个古怪的设计让我们突然意识到,设计的创造性不是体现在“形”上,而是体现在解决问题的思路上。反观那个“酒店设计”,我们的目标是让室内变得更漂亮,当然,这是未来的室内设计师的本职工作。但是,这个难得的毕业设计机会,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于是,我们去和杜老师谈,他竟然同意我们改变毕业设计题目,还鼓励我们多思考。
台湾之行给我们留下的另一个深刻印象就是“永续”,就是大家常说的“可持续发展”,但是“永续”不止是技术,也不仅是空间,还有文化和社会的永续。我们两个都是杭州人,从小看着西湖园林和老建筑,如果说永续,我们很好奇,这些老空间将如何永续下去呢?我们看了一些不同的老城,最后选择了余杭老街。
余杭老城
中国有两种城市化的传统:第一种是政治力量驱动的城市化,可谓由“城”而形成“城市”,城,即国家构建的政治中心;第二种是经济力量带动的城市化,可谓由“市”而形成“城市”,市,即民间自发形成的区域经济中心。而在余杭镇,苕溪以北是城,以南是市。 在市中,则一般由一条主干街道贯穿,两边深入进去则是繁琐的巷弄。这就是传统的市井模式。

余杭镇老建筑分布图,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来自作者

余杭镇老建筑
余杭老城有条河——苕溪,原本被作为对外主要交通运输,如今因为城市里新的生活和交通方式,成了余杭新老城区的边界,同时也扮演着连接两种生活方式的纽带,新城里是喜欢现代化的楼房和便利生活的年轻人,而余杭老城的主要居民是:不愿离开的老人,被便宜生活费用吸引的外地人,以及在一起玩耍的当地和外地的孩子们。

新城和老城的工作与生活区别
《再造魅力故乡》中提到,“在众多的旧街区改造中,对当地人的忽视并不少见。实际上,一个街区在本质的功能上是因人而生的,如果要关注老街区的魅力,那同样应该去关注当地的人。” 人是构成一切的核心,我们在去上海田子坊调研时就已经强烈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楼上的哭诉不迭换来了店前的欢声笑语,这样的改造算是成功的吗?那么,余杭老城的人们的生活状况如何呢?
我们采访了不少当地的居民,同样作为居住在老城里的人,却因为各自的身份对这个区域有着不同的态度,而这也反映在居住空间上。

余杭本地的居民
一位老奶奶家中,我们看到家里虽然旧,但却收拾的很干净,她子女都在新城工作,她因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便不想搬去新城和儿女一起住,平常因为子女都很忙,孙子都会住在老城这里由奶奶带。
而另一户有着百年的合院里,则住着一户外地来城里打工的家庭,房子很破旧但住户却没有想要去修补的打算,只是将就地住着,很像是临时住所,因为工作和生活的不稳定,也没有想过要长居便就没有费心去料理这里。
政府原本打算把老城拆掉,和新城一样发展。但拆了一些老房子后,并没有发展起来,于是整个余杭老城就停滞了。面对这样的局面,既然拆了也不可能发展起来,那么为什么不想想如果不拆,会有怎样的可能性呢?
直街的24小时
直街是余杭老城曾经的中心街,如今也因为年青人的流失而逐渐失去活力。现在老城的中心街已经转移到靠近新城的河边街道。在直街,我们看到破败的空间后面,仍然保留着鲜活的历史,传统的生活状态、邻里关系和居住模式。以下是直街上24小时的活动:
当地菜场商户每天 4:00 ~ 5:00 从菜农处批发当日新鲜的蔬菜。
4:30老街位于老街北门头的汽车总站开始运营。
5:30老街菜场开始为居民提供应新鲜食材。
5:30老街上的杂货铺开门营业,街边菜摊,流动早餐摊也开始陆续出现。
5:30老街巷弄中的老人们起床洗漱,开始新的一天。
6:30左右老街上早餐店陆续开门营业,菜摊周围聚集的人开始增多。
7:00左右,家长出门送孩子去上学,幼儿园和小学开始上课。
7:30出门送完孩子后,家长们便去上班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
7:30家中的人们都外出,早晨的事务都安顿好之后,妇女们去买菜洗衣,为家庭琐事忙碌。
8:00位于街口的药房开门,服务业开始运营, 街区内的茶摊已经人声鼎沸。
8:30老街中的手工作坊开张,弹棉花,箍木桶,铁器坊都开工。
11:00老街的餐店第二次开门,为街区内供应午餐。
13:00午间休息结束,老街上逐渐安静,人们继续下午的工作和学习。
13:30左右,老人们结束午睡,开始出门和邻居聊天喝茶打麻将.
16:00老街的餐店第三次开门,为街区内供应晚餐。
17:00位于河边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这里是余杭镇新一个重要的晚间场所之一。
18:30左右晚餐结束老人小孩出门开始约伴散步。
19:00待家中老小出门开始收拾碗筷看新闻。
19:30看完新闻收拾完出门去步行街或者塔山广场开始夜生活,另一批老人开始入睡。
20:00夜间的街边水果摊开张,主要为果农自己开开车来路边贩卖。
21:00老人们整顿休息。
22:30广场上的人潮开始退去,人们陆续回家休息。

余杭镇的手艺内容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看到了设计师张雷用余杭的纸伞做的椅子,把消失的老手艺变成新产品,获得了米兰设计周的大奖,非常有意思。我们就写信给张雷老师,他说,希望开一个材料实验室,研究如何重新利用老材料。张雷老师还把余杭的纸伞手艺人介绍给我们,他还说,要想把项目落实,要从“小东西”入手。
在余杭老街,我们看到老手艺“纸伞”的窘境。在市场上,纸伞很难和批量生产的雨伞相竞争,制作工艺复杂,制作成本高,价格也更昂贵,可以说无法适应现代的生活,面临老手艺即将失传的困境。
如何像重新利用“纸伞”工艺一样,给直街带来新的活力呢?

想象的加入新时代元素的拼贴效果
我们发现这条老街的空间层次上很有意思,这里混杂着百年历史的传统老建筑、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楼。最终,我们设计一个社会生态关系,来维护老建筑和生活记忆。比如把居民住宅闲置的二层空间改造成B&B。为了更好地运营,还设立小型的社区管理机构来辅助B&B模式的完善和推广。同时,也把工艺当做社会生态关系的关键部分。建立“仓库+手工艺作坊+店铺”的空间网络,把手艺传承人、年轻人、游客和普通居民等不同的人连接在一起,共同探讨如何让老手工艺适用于现代生活。

B&B策略来源于现有居民二楼的空闲空间的再利用
仅仅做一个设计是不够的,我们要让更多人了解到余杭老街的价值,和老街改变的可能性。当下的老街各个价值组成是零散的,缺少关联性,建筑、生活、手艺相对孤立,我们希望通过设计将其整合,给老街注入活力。所以,我们做了一个《拯救余杭》的微电影,并且策划了一系列广告、展览和品牌策划,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余杭。
老城面临的“矛盾”
在毕设中,我们发现老城中存在一种矛盾性,对于一直居住在老屋里的居民来说,他们更希望政府拆迁,尽快住进新房子,因为老房子的基础设施太破旧。而对于设计师(观察者)而言,所看重的是文化性和历史意义,他们认为应当保留这些老屋。问题是如何在保留的同时满足使用者的舒适性?于是,出现了一种看似满足居民和设计师双方需求的方式:拆除并以新的方式重建的“老建筑”,但是这种方式缺乏真正意义上历史和文化的延续性。

设想的永续模式
欧洲(如意大利,法国)对传统文化的关注植根于大众,在很多地方如今仍然能够通过建筑,清晰的观察到几百年前的文化和生活形态,能够感受到历史的延续。在这些城市中,对于文化的尊重反映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尊重的基础上,设计是一种思考。

毕设改造的清末老宅
在毕设过程中,我们发现与其去处理表象,倒不如回到本质,去让人们产生对自己文化的认同感。这也反映出当下设计的局限性,很多设计师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很容易和外界有所脱离。这次毕设,也让我们思考如何自下而上的,用新的方式来传达价值,进而去影响大众对于老城、乡村以及传统文化的看法。
毕设开启的旅程
金瀚康去了意大利米兰理工大学继续学习室内设计,毕设算是一个启蒙,他意识到设计是为了解决问题。如今,金瀚康还在沿着毕设的道路继续前进。最近,他参与了米兰NOLO街区的艺术活动,这个地区因为居住成本低,吸引了很多移民和艺术家,在某种程度上,这里也想是曾经的余杭直街。金瀚康将和其他艺术家一起,重塑该街区的形象。
在完成毕设之后,程致远和一起参与了”拯救余杭”毕设项目的任督发起了寻乡,这是一个关注乡村复兴的设计项目。2014年,程致远带着“寻乡”项目前往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攻读学院里颇为先锋的跨专业设计专业,这个专业强调以跨界合作的方式尝试研究以及解决社会性问题,也就是社会创新。2015年,程致远发起了”寻乡+",用设计“一本家谱”的方式重新想象家文化,促进城乡互动链接,并受邀入北京设计周展览。
2016年夏天,程致远成为了造点X创始人, 造点是一个通过网络领导力、开放创新和设计思维,做社会创新方向产品的创新公司。2016年和美院+永辉集团做了食品超市的社区新生项目,通过食品超市建立社区青年饮食健康的新商业模式。目前,在和清华大学+病痛挑战病基金会(冰桶挑战)合作,进行提升罕见病友在确诊前后的信息决断力的服务设计。

造点Freshmen项目中,造点和杭州的16位跨界研究生,在中国美院共同分析食品空间的不同种类,寻找设计切入点。
所以反观这个过程,本科的余杭毕业设计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点。承上是因为刚好在那一个具有相当压力的毕设时刻,我有时间和精力去根据我真正的兴趣和性格,去动用过往散落的知识、资源和能力,给出一个在当时最能够代表自己的答案。启下是因为,这个毕设虽然不完整,但是一个能代表未来我要做的事情的最小原型,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这个麻雀并不单是毕设具体的内容,而是其背后的价值观、思考方式、方法与策略。如果能把这些内容融合成一句话,对我来说那这句话应该是:设计,从文化变革到社会创新(Enables Cultural Change For Social Good, Through Design)。
周子书(“地瓜社区”创建人)评语:
“What is a city, but the people. —Coriolanus ||| ”城市即人。我想致远的毕业设计很好的体现了这一点,他不是在设计“形式”,而是围绕着日趋多元化的城乡目标受众,展开系统的探讨和建构,这需要足够的实践勇气和可持续发展的战略思考。令人敬佩的是,程致远正在这条路上不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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