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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新娘:我想嫁到中国 没想到却被骗到东莞

一、“载梦”的汽车开往中国

见到阿水(化名)的时候时值黄昏时分,越南北部农村晚饭后便进入了全家熄灯休息的时间,阿水的母亲把一个盆子递给阿水让她打水洗脸。昏暗的灯光下阿水的皮肤却依旧透亮、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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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越南小姐参赛选手)

“阿水皮肤很白,像西方女孩一样。”阿水的母亲这样形容她,面前的阿水蹲在地上,往脸盆里倒水。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这笑容让人觉得似乎从前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似乎从未与她相关。

从中国回来后的日子,阿水回到了故乡的柚子树下,帮助母亲料理果树。柚子成熟后便分头和母亲用自行车载到河内去卖。柚子成熟的季节再甜的果实通常也卖不上几个钱,阿水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小学,小孩见到生人就躲在门后面,长得黑乎乎的,眼睛和阿水的母亲一样大。

“他很调皮的。”阿水嘴里蹦出一句中文,看着我笑了,“你来了我就和你说中文,不然就都不记得了。”

阿水说完这句话之后,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来之前阿水说晚饭前去她家,可以顺便在家里吃饭。我知道她家的困难程度,于是坚持在城里吃完饭才过去。为此她显得有点难为情,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她家的堂屋里,和我说起了过去的事情。

“你说我一个小学都没有读完的女人,能做什么呢?”

阿水一上来就说了这么一句,好像是当头的一棒。阿水出生在北部越南的一个农村里,因为这边还没有建工业区给外国企业进驻,所以很多的乡村都显得贫困而了无生趣,人们以务农为主,很多小孩赤膊在田埂上乱跑,牙比脸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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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越南农村妇女的日常生活,田间辛苦劳作充当家庭支柱。)

女人,在越南社会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尤其在一些相对发展滞后的村社当中,女人不仅是传宗接代的载体,也要扮演下地犁田、肩挑手扛的角色。可以说在外,这些越南农村女人要承担家里大部分的家庭经济重担,在家里还得要相夫教子。在这些地方,女人们身上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二十来岁没嫁人的时候,出落得娇俏可人;可是一旦嫁作人妇,不出5年光景,皮肤大都会变成焦土色,再过几年,背也会佝偻,乳房干瘪下垂,还不到30岁的女人状态和40、50岁的妇人没了区别。

“做男人就轻松很多,你看他们没事就抽水烟。”阿水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我爸到现在还会打我妈呢。”

这些农村女人平时没有什么太多的娱乐,也许唯一的娱乐项目就是一有时间聚在一起闲磕牙,把彼此搜集的家长里短闲言碎语汇总,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遍。再有就是去村长家里看看电视,有时候电视会放一些中国的电视剧。看到电视剧里的中国男人自己在厨房做饭,阿水的母亲和其他几个老女人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要是到了越南的农村,这个男人会被众人耻笑,他的妻子也会被乡里议论“不贤惠”。在阿水看来,男人会做饭有什么不好呢?中国男人真好,自己做饭,还会操持家务分担妻子的工作。那时候的阿水想想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幸福,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对于像她这样的一个农村女孩,哪敢奢望嫁到国外这样的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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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越南姑娘都有一个嫁到中国的梦想)

不过这“机会”似乎还真的就“不期而遇”地来了。

在一次县里的集市上,阿水认识了一个叫阿芳的大姐。这个大姐很热情,还她喝茶、吃糖。阿芳告诉她,她有门路让阿水到中国“去服装公司打工”。阿芳还说,与其在越南嫁个男人终老一生,还不如去中国多挣钱,省下的钱除了寄回家里给父母供弟弟读书,没准还能盖个新房子。然后阿芳不停地夸阿水漂亮,说她要是到了中国,一定会有男人追求她,要是遇上对方家境好,可就真的是“麻雀变凤凰”了。

“她(阿芳)告诉我中国男的太多了,很多岁数大了还娶不上老婆。说实在的我有点心动,我想如果这样或许也能让我未来过得更好些。”阿水说到这里,眼眶有一些发红。一句中文夹杂着一些越南语,她今年才22岁,眼神却像阅尽了沧桑一样。

阿水很快联系了这个在集市上遇见的阿芳,阿芳也一如既往地“热情”地帮着阿水办理各种手续。一天,阿芳提出带她到河内见了一个陌生的中国男人,说是公司的“负责人”。这个中国男人越南语很流利,和阿芳一样对阿水很热情。

“他说他是中国那边服装公司的项目负责人,说要带我去广州做工,一个月要给我1000块钱人民币,还包我吃住。”阿水说道,“1000块钱人民币当时对于我们家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我没多想,当时就答应了。”

办完各种手续的阿水和其他几个女孩由阿芳带着坐汽车到了南宁,再辗转坐车到了广州。不过到了广州之后阿水发现那个之前还和颜悦色有求必应的男人开始变得没那么“和善”了。她和其他几个越南女孩坐车离开了广州市区,中国男人告诉他们做工的地方在“郊区”,需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就这样阿水和她的同伴被带到了东莞,后来阿水知道东莞的服装加工业确实是很发达,然而迎接她的并不是之前承诺的服装加工厂的什么工作。

“到了东莞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可是想走也没有办法,如果知道是被人骗来做‘小姐’,我们是绝对不愿意来的!”阿水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明显抬高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抹了抹泪,看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办法,没有文化,只能被人家骗了。”

像阿水这样以“找工作、有机会和当地人结婚”为幌子从越南拐骗到国外从事性工作服务的女孩有很多,通常的手段就是让当地的联系人接近这些女孩,获取她们的信任。再找到对象国家地区的“接头人”,以哄骗的形式将这些女孩带到所谓的“工作场所”,并且以“保管”的名义没收手机、护照等。很多女孩在这些地方“打工”数年之久也很难被发现。她们当中的很多人在这段时间内学会了流利的中文,但是很多人生病甚至导致后来无法生育,离她们一开始的“目标”可谓是越来越远。

不过,除了阿水这样以“打工”的幌子被骗到中国的越南女孩之外,对于很多地方来说“越南新娘”的广告背后的骗局也是造成“越南新娘”这一整体乱象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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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真新娘?还是层层的骗局?每个走这条路去到国外的越南女子身上都能写出一部小说。)

二、人财两空“越南新娘”的骗局与乱象

家住边境城市的黄先生(化名)在2010年通过广告联系了一个“越南新娘”的“中介”,该“中介”告诉他,花5万块钱就可以娶到形象气质好又贤惠顾家的越南新娘。

“一开始我想,自己也40岁了,还没有娶老婆,如果真的可以这样轻松就解决人生大事也很好。”黄先生说,“因为住在边境城市,我们这边娶越南老婆的也不少,我没去过越南那边,都只是听他们说而已。他们说越南那边不用什么彩礼,对于车房也没什么太多要求。有人和我说要是娶了越南的老婆之后按照越南当地风俗说不定还能跟着对方得一套房产。”

像黄先生这样的例子很多,可是大多数时候真的是像这些“中介”说得那么美好吗?

黄先生花了5万块人民币的中介费,“中介”也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个越南的“姑娘”,但是和中介所吹嘘的“越南大学毕业”差别很大,这个越南女孩似乎一句中文也不会讲,也不怎么开口说话。“中介”说这是因为姑娘“怕生”所致,说是很快就会好起来。

对于这一点,黄先生也没有太介意,不过过了几天之后“中介”提出因为是“跨国婚姻”办理结婚手续需要越南姑娘回国办理各种各样相应的“手续”,于是乎“中介”带着越南新娘离开了黄先生,出于对于“未婚妻”的“照拂”,黄先生还给了这个“越南未婚妻”3000元钱在路上用。结果没想到这一去几年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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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北京男子展示他“逃跑”的“越南新娘”,称“亲了一下”新娘子就骂他“家庭暴力”。“跑掉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像这样的骗局在中越两国“婚姻”当中并不鲜见,甚至很多就是经过事先精心策划的。这些签了“合同”、收了“定金”的“越南新娘”背后有着复杂的诈骗网络。很多人和黄先生一样人财两空,然而要找回新娘,却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除了进行诈骗,近年来,发生过很多起“越南新娘逃跑”事件。很多越南的家庭通过将女儿嫁到中国,就觉得经历了一次“咸鱼翻身”,对于男方大肆索要钱财的事例很多。越南女孩被带到中国通常不是单个的行动,一般如果男方满足不了她们的需求的时候,这些爱扎堆的“越南新娘”通常就会选择“集体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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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被集体卖到辽宁的“越南新娘”们,集体“出逃”变成“隐形人”。)

三、害怕“再也回不去”的阿水们

相比这样“集体出逃”的“越南新娘”们,阿水的路就艰难许多,一心想成为“越南新娘”当中的一位“幸运儿”的她却失足成了按摩女郎。按摩店的老板没收了她的手机,也不许她与外面有什么接触。阿水说她恨不得来一年的例假,那样她就可以不用被人逼着“上钟”,虽然被“看得很紧”但是她偷偷学习中文,也时常讨老板开心以获得信任。

“其实能逃跑出来很偶然,那天有个同伴病了,要紧急去医院,我会一些中文陪她去了,在看病的时候遇到了一个NGO组织的人。”阿水说到眼睛里放出了光,“我想,这次就算是受骗也要赌一赌,我让那个人帮我报警,我告诉她我要回去。然后我就把我的地址给了那个人。”

“我在车上和中国的女警员坐在一起,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我很害怕,因为我在外面做这样的事情,到了关口,会不会被越南公安抓起来。”阿水的语气似乎像她回到了那个时候,然后我就问了中国的警察。

“她向我摆摆手,说,不会的,放心。”阿水说,“不过我不敢相信别人了,我太害怕了。”

阿水说她在中国警方的带领下,通过边境回到越南的时候她长吁了一口气,之前她觉得她自己已经彻底完了,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可是没想到自己又能够峰回路转地回到故乡。

我想中间的几年里面她一定经历了很多她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的事情。说到在离家后的事情,她指了指身上的T恤笑道:

“这件衣服是我在中国那时候买的,Baleno,名牌,不过很便宜的。”

“那你还愿意再去中国吗?”我试探着问她。

“嗯......”她沉吟了半晌,说到,“如果以后有机会想去旅游,不过要以后有了钱了,我想还是会去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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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越南小姐参赛选手)

阿水和我说起她回家路上的事情的时候,我想起了早年在仁川遇到的另一件事。在登机口我和同伴遇到一位搭乘同一班机飞往越南的女人带着两个小孩。这俩孩子和他们的母亲一样有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张口却是满嘴的“哦莫尼”,女人用流利的韩语招呼这两个孩子不要乱跑。我则和我同行的越南朋友在他们身边聊一些之前去外省的事情。

“不好意思,大哥您是越南人吗?”身边这位越南女人看起来没有忍住好奇心地问道。

“我是外国人。”我笑了笑。

“那您的越南语说得太好了!”她对我比了比大拇指。

“谢谢,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国?”我看了看她身边的孩子,一儿一女,正在她身上起腻。

“是的,嫁到韩国十多年了,还没有带孩子回去看看我亲人。”她叹了一口气,表情有些苍凉,“我丈夫岁数大了,现在天天需要打胰岛素,不方便一起长途去越南了。”

“你的孩子们都不会说越南语吗?”我看着她,似乎她有很多话确实憋了很多年。

“不会,也没有让他们学过。”她的表情越来越黯淡,似乎这些对话让她回忆起了很多她不太愿意回忆的往昔。

“你还好吗?”我问她。

“谢谢,很好,一言难尽。”她把她的儿子搂在怀里,小孩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小而白的乳牙咬着他母亲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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