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网

追思纪刚(赵岳山先生):半生血泪得一书《滚滚辽河》

声明:本文转载自 「宋雅姿博客」, 或因排版与篇幅原因进行过编辑,内容未经本站独立核实,不代表本站立场、观点或建议。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核实后立即删除。 [ 免责声明 ]

纪刚半生血泪得一书,《滚滚辽河》能在史上留名,感动无数海内外华人甚至日本读者,除了文学性,最可贵是那90%的真实性,为鲜少人知的东北青年抗日史留下见证。

椭圆透明电梯冉冉上升,山水美景映入眼帘。及至21楼,进入纪刚女儿赵婷为他精心安排的台北寓所,视野更加开阔,关渡桥、淡水河就在客厅大片落地窗前舒展开来。冒险犯难越过滚滚辽河之后,纪刚不曾停止为理想奔波的脚步;而今高龄90,望着静静的淡水河,欣赏夕阳无限好,是否会考虑回台定居,安享晚年?赵婷衷心期盼着。

“在东北活了30年,到台湾活了40年,移民美国又活了20年。”白发苍苍仍胸有大志,纪刚表示:“活着,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意义,而是对别人有什么意义。”年轻热血为国出生入死,中年行医慈悲济世,退休移民美国,“不是躲起来了,是到处演讲,宣扬中国文化。”赵婷因此打趣:“我爸自从19岁参加地下抗日,整个人生就开始滚滚了!”

留住一页历史

今年恰是《滚滚辽河》在《中央日报》副刊发表连载40周年。长久以来,人们总习惯将纪刚和《滚滚辽河》画上等号,他的人生也因《滚滚辽河》变得更有意义。一辈子只写一本长篇小说,从构思到定稿长达23年,说是呕心沥血亦不为过,难怪能传之久远,在现代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当初执笔不为名利,“是不得不写的使命和力量”;纪刚告诉自己:“老天爷给你留条命,就是要你写《滚滚辽河》。”

《滚滚辽河》的完整手稿,是经过两次修删调整与重抄后才发表的,共有六巨册,1994年捐赠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珍藏,纪刚更补缀一份书中人物索引表并存,以备千百年后研究《滚滚辽河》者的参考,具有文学性价值,更兼顾了历史性。今年5月,纪刚又将该书草稿、构想笔记及该书前身〈葬故人〉、〈觉觉团的故事〉等篇章文稿,连同毕生收藏的满洲国主题文献、多年书信、演讲内容等手稿、照片,总计六大箱500多件,慨然捐赠清华大学,并接受该校历史研究所、台湾文学研究所的口述历史访谈。

自4月初应邀返台,纪刚足足忙了两个月。清大台文所刚巧开设满洲文学课程,4月13日特邀请纪刚和青年学子座谈。他曾目睹满洲国兴亡,“民国20年(1931)9月18日,日本关东军炮击沈阳北大营,一夜之间在我们东北弄出个满洲国来。”那年他11岁,“还不太懂得做亡国奴的痛苦”。直到1937年七七抗战后就读大学,“一种自然的民族意识和国家观念的觉醒”,热血青年就在敌伪各大专院校里纷纷结成秘密组织,展开反满抗日活动,纪刚也不落人后。所谓八年抗战,他认为东北抗战实际长达14年,够悲情的。也正是这样的时代背景,造就了《滚滚辽河》。

为撰写此书,纪刚花费许多心力广泛搜集满洲国资料,也写过〈敌伪时期东北文坛概志〉,是后人研究满洲文学极重要的根据。2005年他三度到哈佛大学图书馆演讲,和历史学博士生李卓颖相谈甚欢,即有意将珍藏多年的资料及手稿委托对方整理保存。当时还是学生的李卓颖怕无法担此重责大任,在学成归国担任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助理教授后,马上积极联络,争取由清大图书馆来保存文献。在此期间也有沈阳918博物馆、台湾文学馆表达希望收藏之意,不过基于前缘,纪刚决定依初衷交由李卓颖处理,乃有今年返台捐赠文献数据之行。

捐赠仪式5月21日上午8时在清大图书馆举行。当晚7时纪刚又出席“清华论坛”应邀为主讲人,会后获颁“厚德”奖章。论坛主题“记忆、反省,重回风云变幻的满洲国时代”,70年前抗日反满的热血青年,如今成了一部活历史。他强调满洲国之灭亡,“不是败于国民党,也不是败于共产党,而是败于中国人的民族意识。”纪刚指出,日本人把中国抗日势力当作“第三颗原子弹”;他和大批同志被捕蹲狱不屈不挠,“满洲国警察还在公文中提到我们是可敬的敌人。”

《滚滚辽河》的“滚滚”这两字,也正足以形容当年中华儿女的热血澎湃。以亲身经历写下“觉觉团”(己觉觉人之意)故事,纪刚主要是想记录那个时代,但又不想写成回忆录,所以决定以小说方式呈现。“别人写小说,常常苦于数据太少,为虚拟人物、构想故事大费周章;我写《滚滚辽河》反倒苦于数据太多,为选择人物(全由真人捏塑)、虚化事实大伤脑筋。”初稿完成后,谦虚的他沿台湾本岛由南向北画了一条“看稿线”,和当年同志整整讨论一年,来往书信竟超过15万字,最不容易通过的一关是住在台中的罗大愚(地下工作总负责人),因为事先曾约定“感情发泄由你,工作万不可失真。”大愚先生精批细阅几近吹毛求疵,特别提示“本书必须向读者负责所述历史的真实,虽小说家言,读之亦不啻读史。”在此原则下对小说杀伐颇重,纪刚还曾在某次赴台中当面讨论后,深夜为此“思前想后的泛起一切委屈,整整哭到天明。”

半生血泪得一书,《滚滚辽河》能在史上留名,感动无数海内外华人甚至日本读者,显示大愚先生对历史的坚持自有其远见。此书不仅畅销而且长销,1970年由纯文学出版,印行60版后,1997年由三民书局购得版权重新印行,至今仍上得了台面,除了文学性,最可贵是那90%的真实性,为鲜少人知的东北青年抗日史留下见证。昔日好同志尹生“欣见冰封的故事解冻”,指出“此事关系着日本军阀征服中国、征服世界的成败,以及伪满帝国的存亡”,来台前后曾感慨:“历史给我们一页,可惜我们一字未写,那一页便翻过去了!”所幸有心人纪刚来台20年,终于写出《滚滚辽河》,留住了这一页。

爱国情操与文学思想的启蒙

离开东北60年,纪刚乡音未改,豪迈不减。他笑言:“文艺圈知道我本名的很少,一提《滚滚辽河》倒是颇有人知。”1920年10月出生于辽宁省辽阳农村,纪刚本名赵岳山。赵家算是大家族,各房分居而不分家。“我们南城的家离鞍山不到八里,每年全家辛劳只够吃饱,房不能多盖一间,地也没法多赚一P。为了扩展家族基业,我父亲奉命去闯边外,到北部泰城开荒。”就在初小二年级寒假,他随父母到边外(北大荒),住在蒙古人众多的部落,没有学校,只有私塾。“塾师好像还不知道有民国,我们从三字经、百家姓读到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只背诵不讲解。”

他是赵家长孙,为了求学,一年后即离开父母回老家,和祖父母一起生活。“南城乡下的村立小学已经很现代化。东北大帅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后,少帅张学良为了国仇家恨,决心拥戴中央,立刻将满洲国旗换成青天白日旗,实行革命教育。学校采用新学制和新时代课本。”白话文教科书第一课便是“小孩子合起来,打败大孩子;小国合起来,打败大国!”

最让他欣喜的是“老师很年轻,是从省城来的,教法生动活泼。唱游以外还教我们开辩论会,更在课堂带我们演话剧,演的全是黄花岗72烈士的故事。”也许民族爱国情操就在此时萌芽。

这位堪称纪刚“革命启蒙师”的王会风老师,从沈阳师范毕业就志愿下乡服务,他建议提高地方教育水平,校董会于是决定增建校舍,把村立初级小学(只有四年)办到初高两级小学(高小两年)。借用乡绅厢房上课期间,王老师只因和乡绅孀居的女儿多谈了一些话,竟触犯乡村大忌,人多嘴杂,越传越难听,最后连学生也因此愤而罢课,领头的是高年级班长又是校董会会长家的孙子赵岳山。“王老师向祖父表示,本应立即自行辞职,但学期中不容易找人代课,希望能教到学期末,免得耽误学生课业。祖父就叫我到各家去找同学回来上课。”

临到暑假,大家早把这事忘了,“一听说王老师要走,就都想起他的好处来,又恳求他下学期再来教我们。”王老师坚决要走,大家含泪排队相送,从校门口送到村子头又走离两三里,王老师终于在一片青苗的田埂边说了一席让纪刚毕生难忘的话:“我很高兴你们会罢课,罢课就是小孩子合起来打败大孩子的革命行动。不过这只是革命教育的第一步,更重要的第二步是,行动以前要有理智的思考和是非的辨别,不要捕风捉影,人云亦云。”

就在那年秋天发生了918事变,“那是国家民族的大不幸,却给我变出一个升学机会。”按赵家家规,男孩小学毕业就要下地种田或放猪放牛。918事变刚巧是纪刚小学快毕业那年,东北有一段无政府时期,乡下盗贼群起,祖父抛下乡间房屋田产,带领一家人进城避难。“在城里,无田可种无牛可放,我才有机会进辽阳初中。”

初一国文课本文言、白话参半,可是国文老师杨沛如“单挑白话文来讲解,课文不足的,就从关内刊物上选一些新诗、散文或短篇小说做补充教材。他常说新青年要有新思想,也就是自由思想,所以作文课很少出题,要我们就各自的生活经验或想说的话自定题目。”他记得有同学调皮说不会自由思想,杨老师就一次出了三个题目:夜海孤舟、山崖小松、炎阳下的大豆田,给大家自由选择,“让无论从海滨来的、山区来的或农村来的同学都有话可说。”

虽然后来学医,纪刚对文艺写作一直很有兴趣,从事地下工作时,常在刊物发表文章鼓吹抗日思想。他说:“我能用白话文写些东西,自然是承五四文学革命之赐。但我也得感谢初二教国文的老夫子,强逼我们背诵那30篇古文观止,使我还有能力研读四书五经和诸子百家。”

老夫子姓杨名慎修,人如其名,不苟言笑,和初一的杨沛如老师相反,“全部讲授古文,讲一课背一课。他的要求似乎严苛,讲法却特别轻松,很像茶馆的说书人。一句话,他把古文讲活了。那一年,他只教了30篇古文,同学们也都会背诵,像吊古战场、祭十二郎、辩奸论、陈情表等,到现在我还能背上几段,真是受用不浅。”

小学时,纪刚看了很多旧小说,中学曾喜欢新文艺,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摇笔动墨。当初回南城,爸妈不在身边,爷爷奶奶各有事忙,放学、放猪回家,就自个儿靠着窗户看起旧小说。“乡下没有现代小说。家里的旧小说也够看了,小八义、大八义、七剑十三侠・・・・・・,看得津津有味,还学到行侠仗义锄奸要靠自己的智慧、体力。比方如何进屋狗不咬、走动攀爬不出声・・・・・・。”后来发现这些智慧在执行地下工作或逃难时都派上用场,“例如从四平往沈阳逃时,暗夜中知道哪面墙白天日晒吸有热气,可以靠着好好休息。”

就读沈阳文会高中时期,纪刚得了“狂读症”,创下一年读上百本闲书的纪录。除了红楼梦、三国演义等古典文学,还在敌伪统治下暗地读了许多由津沪运来的五四之后的新文艺刊物。“那时任何主义思想都令我顶礼膜拜,正所谓满天星斗俱是神仙。”既然什么书都读,读后总有一些感想,“但因为没有写笔记,时过境迁也就随风而去。”

地下抗日时期

进入辽宁医学院,自觉是人生重要阶段,纪刚决定做些“灵感的素描”或“思想的剪影”。自知无法按日动笔,不能称日记,干脆取名“反应集”,并在卷首写下:“我不愿把头脑弄成储藏库。我希望它是个反应炉,把生活中的见闻和书本上的数据都送到里面燃烧,化为我生命的能量。”于是一篇篇读书心得、一件件时事感怀,都不定期又偶然地记下来,几年间也累积成百页稿纸的20大本。可惜某次避难受组织指示必须清除文件,只好痛下决心全部烧毁。“因为反应集中的文章,等于是思想犯的自白书。”

大难过后,头脑依然不停活动,又仿“反应集”模式,开始“潮华集”篇章。“因为思想如浪花,不用笔把它固定显影,很快就会化成泡沫。”不过,前后两集笔记性质大不相同,前者感性,后者理性。这些文字从未发表,但对纪刚而言,“也许这两集随笔才是我的处女作。”他第一篇发表的作品是1940年登在长春《新满洲》月刊的〈出埃及记〉。该小说借古讽今,取材圣经故事,启发东北同胞反抗日伪统治。第一次投稿,纪刚有意测试公开发表的言论尺度,没写地址,不用本名,化名“王册”,是因这两字合起来为“珊”,是赵岳山第三字的谐音。见文章刊出,他佩服编辑“胆子也够大了!”也庆幸“日本人还查不出端倪”。

为了善用文化宣传力量,地下组织一面鼓励同志争取伪满刊物编辑职位,一面成立东北通讯社,发行地下刊物,包括《东北公论》月刊、时事周报及文艺性的黑白丛刊,都是薄纸油印的袖珍本,在同志或半公开的外围团体中广为流传。纪刚因此积极提笔,1941年编写剧本《虹霓》,召唤医护人员参加祖国抗战;1944年创作长篇小说〈夜行人〉,可惜在黑白丛刊登了几期就因任务繁忙而停笔。

辽宁医学院“觉觉团”可谓地下抗日时期最成功的一个工作单位,纪刚且名列地下总机关重要干部。这位同志口中“豪放、潇洒、急智过人的辰光兄”(辰光是他在组织的专用化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父亲有三个儿子,我替他向国家奉献一个,并不为过。”他从小听祖父告诫“绝不做亡国奴”,所以当负责人找他参加地下总机关,专任督导北部组织,他毫不犹豫答应了。由于必须隐姓埋名,切断家庭、社会关系,“出走”前,他到泰城家中辞别父母,佯称入关到北平求学深造。既装作远行,就不能不收下母亲当场从左手无名指褪下的金戒指以及叔叔给的旅费;这两样“路资”,纪刚都先后捐给组织了。“唯一不安的是,我虽没有远行,但也没办法依母亲的叮咛早日回家。”即使车过泰城,也只能过家门而不入。更心疼的是“因为我出走,使七十高龄的祖父坐了一阵日本宪兵队的监狱。”

1945年5月23日,在日方大规模搜捕下,纪刚和负责人及千余同志在东北各地被捕入狱。“我可能是最蠢笨的犯人,初期审讯那七天,只是把心一横,什么话都不说,笔录上没有一行字,因此遭受毒打也最多最惨。”

知道自己是会判处极刑的要犯,纪刚心想“早晚都是一死,何不早死早安心?”他在狱中自杀三次,上吊、割动脉放血,最后采取绝食,都未能如愿。“真该死!我又复活了。更难堪的是,一切病苦烦忧、恐惧不安都随着复活而复活。”7月下旬,负责人通知大家要锻炼身体,“我们就在狱中不停地做复兴体操,不会复兴体操就做伪满的建国体操。敌人不明白,我们也不明白,但意会是要大家振作应变。”直到8月中旬,盟军连投两颗原子弹,日本人见大势已去,将受刑人押解往吉林。8月14日,纪刚一行便在途中被狱外同志所救。隔天,日本天皇发表投降文告。

好不容易抗战胜利,天下并未太平。8月18日上午,苏俄红军分五路浩浩荡荡进驻长春(原伪满首都),刚展欢颜的东北同胞又升起无边阴霾。国民政府只通告“各安生业,静待接收”,却迟迟未有消息。“我们这些因抗日而得到老百姓尊敬的同志,又组织东北光复军。到了北边,苏联带着林彪,把东北物资全抢走了。土地搬不走,就先抓我们。”纪刚感慨:“没想到死在共产党手上的同志比抗日时更多,变成又得逃命。难道这是东北同胞的劫数和宿命?”

抗战胜利枯草逢春

感情方面,这位英雄也两头落空。他记得当年流行一部俄国小说,形容革命者的感情得像一根枯草,“有点水分都不可”。他曾经历两段似有若无却魂牵梦萦的感情──学校医院小护士孟宛如(宛如一场春梦)、革命伙伴黎诗彦。“那种地下工作,有感情也得要抛弃,尤其升做领导人随时可能遇难,只好甘做枯草。”

抗战胜利,枯草逢春。纪刚说:“什么夜行人、苦行僧(他写过的文章篇名),我都不要做了,阳光、花草、清风该多好!”而此时宛如已与另一位同学订婚,诗彦则离散他方。所幸后来经同志介绍,认识了“兼具宛如风仪与诗彦智能”的甄青。这位尚在沈阳东北大学就读的圈外女友,“没有泥土气,没有脂粉气,没有社会气”,很纯很醇,清新天真,在他看来,就像介绍人所言“有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逗人喜欢的特质”。更令纪刚折服的是,“她年纪虽小,却有知人识性的慧眼,透过我复杂、烦乱、激动、不安的情愫,捉住了我不变的本质。”不久,这位本名朱纪的奇女子就成了陪伴纪刚一生的赵夫人。

小女儿赵婷见证父母感情极好,从未吵架。“到现在,妈妈还是称呼爸爸『辰光』,可见他们革命感情有多深厚!”朱纪虽非同志,却是觉觉团弟兄一致认可的好媳妇。婚后她回沈阳继续学业,纪刚则继续领导昔日同志奔波冒险,反共抗俄,保乡卫土。1946年3月共军攻陷四平时,纪刚生死未卜,音讯断绝,朱纪因过度焦虑得了“急性躁狂症”,失魂落魄,满口胡话。见了纪刚,还迷迷糊糊,半天才问:“你是辰光啊!”慢慢回过魂来。

为了治好妻子的病,纪刚带着她离开沈阳飞到青岛。先在老学长的私人医院帮忙,不久由于海军扩编缺乏军医,在学长推荐下,扶护着朱纪登上运输舰,至南京海总部报到,分发海军第二医院服务。1949年随海军撤退来台,担任随舰护眷医师,也护着有孕在身的妻子。

登陆高雄左营,军方即在安置眷属的凤山建立医护所,先由纪刚负责。半年调回海军司令部,又被陆军“挖角”,派到台南第四总医院,先在内科服务,因院方缺少小儿科,被送往夏威夷受训四个月,回来担任小儿科主任。“台湾治疗小儿麻痹的沙克疫苗,最早就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

台南第四总医院一向是成功大学新生的体检单位,纪刚为免除新生上医院的麻烦,主动带领几位医生到校服务,竟因此被聘为校医。每周到校两次,每次两小时。

学校医务室没什么大事,“学生们却很爱来找我谈文论艺,或请我做一些心理辅导。”成大还请他上台演讲,第一次讲“爱与情”,就大受欢迎。

军医待遇菲薄,纪刚官拜中校,月薪才108元,妻子在长荣女中教书月薪倒有350元。1962年他以院内体检发现肠内病变,奉准提早退役。随即在台南市府前路16号租栋两层楼房,自行开业,并未随俗用“赵小儿科”,而发挥创意取名“儿童专科医院”。他在四总院创立的民众诊疗所,累积了一些民间人脉,因此开业当天就不断有病人上门,“竟然一边搬家还一边看了300多位病患。”连三轮车夫都主动把病人拉到他的诊所,推荐说:“专科医院比较厉害啦!”

用耳朵去聆听孩子的哭声和妈妈的诉苦,以笑容去抚平孩子的恐惧和妈妈的愁容──这就是台南人眼里的赵医师,作家保真儿时也是由妈妈小民女士抱着来挂号的常客。纪刚在台南行医20多年,医德好,评价高,不少早年的病娃儿,成家后又牵着孩子来看“祖父级”的赵医师。

赵医师还是府城南区扶轮社创社社长,与各行各业朋友谈天论事,豪气不减当年;对种种不同背景的人,也总能看到对方的好处。一位远房亲戚曾用北方话称赞他是标准的“好样儿”──好医师、好丈夫、好爸爸。赵婷也笑说,小时候觉得他是“可以欺负的爸爸”,脾气很好,幽默风趣,不摆架子。身处女人国,纪刚自我解嘲“最高纪录曾被七个女人包围──太太、三个女儿、两个护士、一个欧巴桑”。三个女儿分别学物理、森林和医学,他得意地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老大伊娜小名Enough,劫后余生的满足俱在其中;二女一丽赴美转而从事计算机工作;小女儿赵婷曾任荣总主治医师,现自行开业,算是承继衣钵。

23年孕育《滚滚辽河》

由于纪刚很少在孩子面前提往事,赵婷直到高中正式读了《滚滚辽河》,才知父亲那段出生入死的岁月。“难怪他晚上常做恶梦,大喊:哎呀!我的妈呀!虽然这是类似越战症候群,但我想他其实也满想自己的妈。”每年寒暑假一定赴美探望两老的赵婷,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如厕总是不关门而只虚掩,父亲的回答令她心酸:“当年被日本人关怕了!”

撰写《滚滚辽河》是同志们对纪刚的寄望,他也觉得“对历史对死难的同志,必须有所交代”。此书长达23年的写作过程也是传奇,先在1946年流亡青岛时写下〈葬故人〉,东北沦陷后以悲愤之情写了〈滚滚的辽河〉,进而写〈愚狂曲〉。可惜来台初期因生活所迫停顿了下来。不过当年患难弟兄每年“五二三”一定团聚,纪刚立志重写《滚滚辽河》,是在“五二三蒙难日20周年纪念会”。1965年私人诊所已渐上轨道,白天他开始在满壁书橱的诊疗室里,把握诊余空档,“病历与稿纸齐飞,医学与文学共一室”,晚上9点又准时上楼写到12点。45万字的著作终于一气呵成,再经妻子及五位至友轮流斧正后,1969年春天,全书35万字定稿。“说也奇怪,稿清付邮,藏在心底的故事彷佛也一一归位,就此清净明朗。”

1969年8月10日,《滚滚辽河》以赵岳山本名(以示负责)开始在《中央日报》副刊连载,至1970年2月15日,共183天。“连载半个月后,国史馆馆长柳长勋发现这小说的历史价值,找我去,希望提供东北抗日的相关史料。最后,国史馆把它汇编成《东北地下抗日史状》。”抗日初期曾于平津从事地下抗敌工作的作家王蓝,看完《滚滚辽河》,因为“太喜欢、太感动”,激动得给素昧平生的作者写了一封信,直言:近年来,以地下工作为题材的小说因闭门造车,多半写成了“间谍香艳打斗”,侮辱了那些牺牲奋斗的同志。《滚滚辽河》清清楚楚、活生生地告诉世人,甚么纔是“地下工作”。此书由纯文学出版,1970年即获第五届中山文艺奖,中广首先制作为“小说选播”,全国联播;复兴电台再制作为“广播小说”,于全省13台巡回播出。1984年又由中视改编为黄金时段连续剧。

《滚滚辽河》在当年的敌国──日本,也引起很大回响,出现两种译本。创价大学山口和子教授在哈尔滨出生,受中国教育,深受书中各种“人间的情感”所感动,1973年一字不漏地译成日文,希望日本人看了得以反省。另一位译者加藤丰隆,曾在伪满日本警界服务,译书目的是“超越任何立场,这是所有日本人都应一读的作品。”1983年5月樱花季节,纪刚应邀至创价大学做了一场相当感人的演讲,蕴涵高贵的人文情操,也对中国文化有相当深刻的阐扬;并在观赏创大学生演出的《滚滚辽河》舞台剧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为中国文化请命

从大时代走过来,目睹民族希望在政客党争中被扼杀,“求个明白,摸索生路”成了纪刚劫后余生思考的课题。《诸神退位》是他跨越《滚滚辽河》之后的巨著。“当我以研究者的立场分析《滚滚辽河》时,才发现觉觉团弟兄的行为动力,一方面是历史环境的驱使,一方面是中国文化的实践。”他认为中国文化的真精神是“小我与大我的合一,个体与群体的共命”,因而创造“群我文化观”,并用这观点写了多篇文章,发表在各大报副刊上,1990年结集为《诸神退位》(允晨出版)。本书受到“群我伦理促进会”李国鼎的注意,嘱其写一篇〈从群我文化观谈伦理重建〉在该会年会时发表,会中文建会贵宾认为它是对中国文化一个既传统而又现代的观点与说法,易为现代青年接受,嘱其铺展为一册大众化的读本,编列文建会人文思想丛书,原书名定为《原来如此》,1995年易名为《做一个完整的人》出版。

一向对妻子呵护有加的纪刚,不忍老伴长年受气喘所苦,1989年赴洛杉矶定居,于当地“中华之声”电台制作“文艺春秋”讲座。这两年又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包括退休大使、大学校长等,“一群有脸却不想露脸的人”,组织“美华论坛”,发表演讲,建立理论,宣扬中国文化,“我来了,就是孔子来了,中国文化来了!这是我们的心情和期许。”他在美国的书房“留望斋”,是好友鹿桥所题,上书“留望非流亡/流亡痛断肠/白山与黑水/河黄又江长/身存汉家国/心似游异乡/而今涉大川/越海更飘洋/五洲华冑聚/写作讲演忙/文化播种籽/处处是梓桑”,是旅美生活的最佳写照。

年事渐高,这一年多来,纪刚苦恼的是提笔忘字,“现在手不能写,但是还有很多思绪滚滚而来。”喜欢思考的他,考虑用录音机代笔记下所思所想,因为“许多事也没有人说个明白话,我这人经历事情太多,死里逃生,更有资格发言。”至于能借着《滚滚辽河》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来宣扬中国文化,他感谢上帝赐给他的智慧;此书历久不衰,他深信是“上帝肯定那个时代,上帝恩待那个时代,上帝也纪念那个时代。那个时代不可埋没。”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