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未来有一个叫做Parfit的人走进了一个超级传输机,这个高级的机器扫描了他的身体,记录了他身体上所有精确的物质形态,然后把这些信息传送到火星上。火星上的另一个机器利用这些信息和火星物质制造了一个Parfit的“复制品”,同时位于地球上原来的Parfit消失了。那么现在,我们能把在火星上的那个人叫做Parfit吗?这个人会拥有和原来Parfit一样的心理状态吗?

致敬于今年元旦去世的提出这个思想实验的大哲学家Parfit再设想一个更现实的情境:有人仿造了一幅毕加索的名作,这幅画不仅看起来和原作一模一样,而且在所有的微观物理性质上都保持了一致。当把赝品和真迹摆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你完全分辨不了两者,不过一旦有人告诉了你那一幅是毕加索画的,它们在你心目中的价值应该会立马发生很大变化。
对于我们日常使用的物品,要想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似乎并不容易,因为每件物品的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如何诞生在这个世界、曾经被哪些人如何使用过…这些“历史”都可以帮助我们区分两个看起来外观完全一样的东西,这些信息就像一个人的身份证,代表了每个人、每件物品的独一无二的身份(Identity)

而对于一个人来说,我们身上的什么东西是最独特而且不可复制的?就像上面那个思想实验中,当你拥有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你们俩是否在哪些方面存在着本质不同呢?你们会拥有一样的爱好、一样的想法、一样的记忆吗?
哲学家洛克(Locke)认为,我们的身份主要是由连续的记忆来定义的。在我们的心理状态中,记忆的重要性超过了偏好、态度和情感。比如,你和你的朋友可能都喜欢吃哈根达斯冰淇淋、都相信世界上存在鬼,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改变自己的想法,但完全不会影响自己的身份。而你和你的朋友可能拥有很多单独经历过的事件,这些记忆都无法和别人共享。

这里还涉及了另一个哲学问题,就是我们的身体和心灵之间的关系。心理学领域的大量科学研究表明,大脑是心理活动产生的重要物质基础,也就是说我们的各种情绪和思想都来自于大脑细胞的生理活动,并不是独立于身体而存在的。然而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很多人都相信一种“身心二元论”——我们的身体和心灵是相互分离的。比如在很多文化和宗教信仰里,人们认为虽然躯体消亡了,灵魂仍然继续存在或者可以去另一个世界。如果认为身体和心灵可以分离,那么即使用我们的身体复制出了另一个躯体,我们的心灵也可能无法被复制。

对于这个有趣又高深的哲学问题,心理学家更关心的是大部分人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而不是去追求问题本身的答案。那幺小朋友会如何回答这个哲学问题呢?
于是研究者设计了一个可以“复制”物品的机器,先向孩子展示这个机器的神奇功能:一开始两个盒子里都没有任何东西把一个玩具放进左边的盒子里,关上门,盒子被启动了——发出光和响声过了几秒之后,右边的盒子也发出了响声研究者打开两个盒子的门,展示两个盒子中有一模一样的玩具(右边那个当然是偷偷塞进去的)

看完上面的展示,所有孩子都认为“这个机器复制了玩具”在正式实验时,研究者向孩子介绍了一只活的仓鼠,并且分别介绍了关于这只仓鼠的身体(物理)属性和记忆属性。

身体属性包括:(1)这只仓鼠有一个特殊的蓝色心脏(2)它今天上午吞下了一颗小石头,所以现在这颗小石头在它的胃里(3)在吞石头时它的牙齿断掉了,这颗牙在它嘴巴偏后的位置所以看不到记忆属性包括(孩子参与创造了记忆状态):(1)向仓鼠展示自己刚才画的画(2)告诉它自己的名字(3)轻轻抚摸它的背部接下来这只仓鼠被放进了左边的盒子里,演示了一遍前面的“复制”过程。不过在“复制”完成后(两个盒子各有一只仓鼠),研究者没有同时打开两个盒子的门,而是每次只打开一个盒子,让孩子看到其中的仓鼠,然后询问关于刚才介绍的那六种属性的问题,比如:“这只仓鼠的胃里有一颗小石头吗?”对于每个盒子里的仓鼠(原来的仓鼠和“复制”的仓鼠),都分别问了这些问题。
结果发现,在这种复制情境下,孩子们认为身体属性和记忆属性是不一样的:他们相信“复制”出来的那只仓鼠具有更多的原来仓鼠的身体属性,但是那些记忆属性则难以被复制,虽然实验中使用的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都不是能直接看到的。
我们的记忆是对于外界环境和所发生事件的一种“内部记录”,不过聪明的人类发明了很多功能更强大的记录工具,比如照相机。那么孩子是否也会区别对待人脑的记忆和照相机的电子记录呢?

于是研究者又做了一个复制照相机的实验,向孩子们介绍了一个照相机,告诉他们照相机可以拍照、录声音以及拍视频。与前面的实验类似,研究者介绍了关于这个照相机的一些物理属性和记忆属性:物理属性包括:(1)有一颗小石头意外掉到了这个相机里(2)这个相机有一个蓝色的电池(3)相机里有一个钩子断掉了记忆属性包括(孩子参与创造了记忆状态):(1)用相机给孩子画的画拍照(2)把孩子说自己名字的声音录下来(3)拍了一段照相机镜头晃动的短视频接下来把这个相机放进盒子里,经过一番“复制”另一个盒子也出现了一个相机,然后分别询问孩子,这两个相机是否具有刚才介绍的物理和记忆属性。
结果发现,相比于仓鼠,孩子认为这个机器可以更好地复制照相机的属性,复制出来的新相机同时拥有了原来相机的记忆状态和物理状态。也就是说,他们觉得只有动物的记忆才难以被复制,照相机明显和动物是不同的。
后续的实验还排除了一些其他的可能性:比如,记忆属性和身体属性的差异是由于孩子亲身经历了原来那只仓鼠产生记忆的过程。
研究者还发现,在给原来那只仓鼠赋予了一个名字之后,孩子会更加倾向于认为它的记忆不能被复制;这可能是因为仓鼠的名字更加突显了它所具有的独特身份。
所以很多孩子似乎拥有一种“身心二元论”的观点,相信身体和心灵是可以分离的,我们可以与别人共享身体状态,但同时保持着各自独立的心理状态。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当哲学家的思想实验变为现实,我们可以轻松地复制一个自己,那么我们会如何看待TA呢?也许这些都起源于人类如何认识自己的心灵、身体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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