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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版《故事新编》的注释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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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新编》是中国现代小说史上的经典,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故事新编》是该书最具影响力的注本。2005年版的《鲁迅全集·故事新编》,在1979年版单行本及1981年《鲁迅全集》本的基础上,对原有注释作了增补和修改。12006年出版的单行本对2005年版《鲁迅全集·故事新编》又略有增订,主要是在该书《理水》篇中增加一条注释,即注[31]。 虽经屡次修订,但该书仍有不少注释存在问题。现略述如下,以就教于编者及广大读者。为方便读者,本文以2006年单行本为准,行文次序为,先列《故事新编》原文,次列注释,后加按语以说明。

首先讨论该书注释引用文献时出现的错误。这类错误包括三个方面。其一是引文出现的文字错误,其次是引错文献,第三是对文献的出处解释不当。下面举例说明。

①原文:“上真[注7]救命……”一个脸的下半截长着白毛的昂了头,一面呕吐,一面断断续续的说。(《补天》,第9页)2

[注7]:上真,3道教称修炼得道的人为真人。上真即上仙,是一种尊称。唐代李商隐《同学彭道士参寥》:“莫羡仙家有上真,仙家暂谪亦千秋。”(第15页)

【按】注释引李商隐诗将“千春”误作“千秋”。李商隐《同学彭道士参寥》诗:“莫羡仙家有上真,仙家暂谪亦千春。月中桂树高多少,试问西河斫树人。”4诗中“真”“春”“人”属同一韵部,即“真部”。而“秋”为“幽部”字,故应以“千春”为是。

②原文:火势并不旺,那芦柴是没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响,很久很久,终于伸出无数火焰的舌头来,一伸一缩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台花[注15],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压倒了昆仑山上的红光。(《补天》,第12页)

[注15]:重台花,复瓣花。唐代韩偓《妒媒》诗:“好鸟岂须兼比翼,异花何必更重台。”(第16页)

【按】韩偓《妒媒》相关诗句是:“好鸟岂劳兼比翼,异华何必更重台。”5注释将“岂劳”误作“岂须”。另外,从编辑规范的角度来说,“岂”当写作简体“岂”,以免繁、简字体溷用。

③原文: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注21]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理水》,第41-42页)

[注21]:虎贲, 勇士,即下文所说的卫兵们。《尚书·牧誓》:“虎贲三百人。”孔颖达疏,虎贲,“若虎之贲(奔)走逐兽,言其勐也。”(第52页)

【按】《尚书·牧誓》并无“虎贲三百人”一语。该语出自《尚书·牧誓序》:“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6

④原文:接着又是甲士,后面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位王爷,紫糖色脸,络腮胡子,左捏黄斧头,右拿白牛尾,威风凛凛:这正是“恭行天罚”的周王发[注10]。(《采薇》,第59页)

[注10]:周王发,即周武王姬发,文王之子。《史记·周本纪》记有武王出兵的情形:“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汝)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于是武王徧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又以下记牧野誓师时情形,有“武王左杖黄钺(黄斧头),右秉白旄(白牛尾)”的句子。(第76页)

【按】《采薇》创作的故事依据主要是《史记·伯夷列传》,7并糅合了《史记·周本纪》的相关叙事。小说中记伯夷、叔齐扣马而谏到武王克商,是两个月之内的事。《周本纪》所述跨两个年头。这正是鲁迅所熟知的小说家惯用的稼接手法。

本条注释还存在两个问题,这里顺带说一下。其一,历史上提及武王时,没有“武王姬发”这种说法,统称“武王发”。小说《采薇》中称武王为“周王发”,合乎古来的称谓习惯。其二,“武王徧告诸侯”中的“徧”字为“遍”的异体字。在古籍中可以用,但这里宜用正字。

⑤原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注30]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采薇》,第71页)

[注30]:“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语出《诗经·小雅·北山》,“普”原作“溥”,《左传》昭公七年引此诗作“普”。(第79页)

【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句中的“普”字,不仅《左传》所引如此,更重要的是汉代“三家《诗》”皆作“普”,唯《毛诗》作“溥”。8从现存文献看,不能说“原作”是什么。注释可表述如下:“普”,今传本《毛诗》作“溥”,《左传》所引及汉代“三家《诗》”皆作“普”。

⑥原文:要知道“死生有命” [注10],我也碍难随便安排。(《起死》,第135页)

[注10]: “死生有命”, 孔子弟子子夏的话,见《论语·颜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第144页)

【按】注引文字有误倒,《论语》原文为“死生有命,富贵在天”。9

⑦原文:庄子[注2]——(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道冠,布袍,拿着马鞭,上。)(《起死》,第133页)

[注2]:庄子(约前369—前286),名周,战国时宋国人,曾为漆园吏,我国古代思想家,道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他的着作流传至今的有《庄子》三十三篇;本篇的材料主要即采自《庄子·至乐》中的一个寓言:“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第143-144页)

【按】《庄子》一书系由庄子及其后学所着,不能说《庄子》三十三篇都是庄子的着作。10更重要的是,注释说“本篇的材料主要即采自《庄子·至乐》中的一个寓言”,不确。《庄子·至乐》固然其远源,但《起死》篇还有其他材料来源,如张衡《髑髅赋》、曹植《髑髅说》等。11直接的来源则是元代以降的戏剧、明清时期的小说及道情唱本。冯梦龙《醒世恒言》以及清初丁耀亢《续金瓶梅》中,都记载了当时“庄子叹骷髅”戏的热度。12《醒世恒言》第三十八卷《李道人独步云门》中瞽者的说唱道情:“(李清)正在彷徨之际,忽听得隐隐的渔鼓简响,走去看时,却是东岳庙前一个瞎老儿,在那里唱道情,向着人掠钱……念了这四句诗,次第敷衍正传,乃是‘庄子叹骷髅’一段话文,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李清挤进一步,侧耳而听,只见那瞽者说一回,唱一回,正叹到骷髅皮生肉长,复命还阳,在地下直跳将起来。”13《李道人独步云门》中“瞽者说唱的《庄子叹骷髅》道情,全名是《庄子叹骷髅南北词曲》,是明代颇为流行的叙事道情刊本”。14其中“骷髅皮生肉长,复命还阳”的描写,与《起死》中“骷髅复生”的情节一脉相承。鲁迅是中国小说史研究的开山之祖,以“庄子叹骷髅”为主题的小说、戏曲与唱本,为其所熟知。这一点,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多有反映。鲁迅创作《起死》,直接采用其故事情节,乃当然之事。15事实上,前代相关艺术样式为后世创作的直接源头,是艺术史上带有规律性的普遍现象。

第二类问题是解释古代器物、古代制度或古地名时出现的错误或不当。《故事新编》的历史背景为上古时期,小说中出现的古代器物现在多已不见,需要给予准确的解释。古代地名是历史研究的重要课题,《故事新编》类历史小说中的地名注释难度很大。注释中这些错误与不当最多。

①原文:女乙来点灯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注6]长剑,短剑,便都在昏暗的灯光中出现。(《奔月》,第20页)

[注6]:彤弓彤矢,红色的弓和矢。卢弓卢矢,黑色的弓和矢。弩机,是弩上发矢的机括,一称弩牙。(第30页)

【按】“弩牙”是“弩机”的一个部件,作用是挂弓弦。17注释将两者溷为一谈。

②原文: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的颠了周尺一丈[注12]路远近,这才扑通的倒在地面上。(《采薇》,第60页)

[注12]:周尺一丈,约当现在的七市尺。(第76页)

【按】“周尺一丈,约当现在的七市尺”之说,不确。据《中国度量衡史》,周尺一丈,大约相当于现在的5.9市尺。18

③原文:十二月底,就听说大军已经渡了盟津,诸侯无一不到。[注13](《采薇》,第61页)

[注13]:关于周师渡盟津,《史记·周本纪》载:“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按盟津亦名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武王伐纣,由陕西进入河南,在此渡过黄河,至朝歌近郊牧野,击败纣兵,便占领了纣的都城朝歌(故城在今河南汤阴)。(第77页)

【按】注言“盟津亦名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不确。“孟津”(盟津),是古代黄河上的一个重要渡口,武王当年率领大军由此北渡黄河伐纣。孟津县位于黄河南岸,今属河南省洛阳市。19孟县在黄河北岸,自1996年改称“孟州市”,是隶属河南省焦作市的一个县级市。20

注释“纣的都城朝歌(故城在今河南汤阴)”一说,不确。朝歌故城在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21关于“朝歌”地名的沿革,主要是:西汉始置朝歌县。王莽曾改名“雅歌”。三国魏置朝歌郡。晋改朝歌县。隋改卫县,唐、宋、金因之。元立淇州。明废州置淇县,清因之。1912年以后直至新中国成立仍为淇县。1954年淇县并入汤阴县,原城关改为朝歌镇。1962年8月恢复淇县建制。1983年归安阳市辖。1986年元月18日归鹤壁市辖至今。22

④原文:此后又时时听到运来了鹿台的宝贝,巨桥的白米[注17],就更加证明了得胜的确实。(《采薇》,第62页)

[注17]:鹿台和巨(钜)桥,都是商纣的仓库。前者贮藏珠玉钱帛,故址在今河南汤阴朝歌镇南;后者贮藏米谷,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古衡章水东岸。

【按】注释说,鹿台“故址在今河南汤阴朝歌镇南”,钜桥“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古衡章水东岸”,不确。《尚书·武成》篇:“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23河南省鹤壁市现存鹿台遗址和钜桥地名。鹿台在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24钜桥乡原属河南省浚县,25今划归河南省鹤壁市淇滨区。

⑤原文:“我有法子。”第三个王妃得意地说,“咱们大王的龙准[注16]是很高的。”(《铸剑》,第98页)

[注16]:龙准,指帝王的鼻子。准,鼻子。《汉书·高帝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第101页)

【按】“准”是“鼻梁”,而不是“鼻子”。《汉书·高帝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颜师古注引李斐曰:“准,鼻也。”26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鼻中直茎谓之准,言高平中直也。”27

⑥原文:“您听到过从商王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唔,前几天,散宜生好像提起过。我没有留心。”“我今天去拜访过了。一个是太师疵,一个是少师强,还带来许多乐器。[注5]”(《采薇》,第56页)

[注5]:关于太师疵和少师强……太师、少师都是乐官名。据《周礼·春官》东汉郑玄注,凡担任这种官职的,都是盲人。(第75页)

【按】太师、少师的称谓系据《史记》。《周礼》作“大师、小师”。《周礼·大师》曰:“大师,掌六律六同。以合阴阳之声。”“小师,掌教鼓、鼗、柷、敔、埙、箫、管、弦、歌。”《周礼·春官》郑玄注曰:“凡乐之歌,必使瞽矇为焉。命其贤知者以为大师、小师。”28注释可在两句中加上“小师《周礼》称少师”一句以说明。

⑦原文:孔子答应着“是是”,上了车,拱着两只手极恭敬的靠在横板[注7]上。(《出关》,第103页)

[注7]: 横板,古称为“轼”,即设置车厢前端供乘车者凭倚的横木。古人在车上用俯首凭轼表示敬礼。(第113页)

【按】“轼”字,古籍中多写作“式”。关于“凭轼”的礼节,《尚书》、《仪礼》等都有记载。《尚书·武成》:“式商容闾。”《孔疏》:“式者,车上之横木。男子立乘有所敬,则俯而凭式,遂以式为敬名。”29《仪礼·士丧礼》:“君出门,庙中哭,主人不哭,辟。君式之。”郑玄注:“古者立乘,式谓小俯以礼主人也。。《曲礼》曰:‘立视五巂,式视马尾。’”贾公彦疏:“凡平立视,视前十六步半。若小俯为式,则低头视马尾,故连引《曲礼》云‘式视马尾’也。”30综合古注,可知郑玄注所说“式谓小俯以礼主人”,意思是凭轼时上身稍向前倾,目光注视前面驾车的马的尾巴,区别于正常乘坐时目光注视前方十六步半(大约三十米左右)的距离,而绝不是俯首。

⑧原文:他又彷佛突然记起一件事情来,“哦,孔丘送我的一只雁鹅[注9],不是晒了腊鹅了吗?你蒸蒸吃去罢。我横竖没有牙齿,咬不动。”(《出关》,第103页)

[注9]: 雁鹅,古代士大夫初相见时,用雁作为礼物。《仪礼·士相见礼》:“下大夫相见以雁。”清代王引之以为雁鹅即鹅(见《经义述闻》)。

【按】注释说“清代王引之以为雁鹅即鹅(见《经义述闻》)”,不确。王引之认为古书记载诸礼所用雁为活物,所以当系畜养之鹅,而非是野生之鸿雁。31鹅与鸿雁既为两种禽类,则注释中只能取其一。或在注中说明“清代王引之以为礼书中的雁即鹅,小说中所言‘雁鹅’是一种含煳的表达”。

⑨原文:走了三天,看不见一所大屋,看不见一颗大树,看不见一个活泼的人,看不见一片肥沃的田地,就这样的到了都城[注13]。(《非攻》,第118页)

[注13]:都城,指宋国的国都商丘(今属河南)。(第130页)

【按】商丘是近代才有的地名。此处应注为:都城,指宋国国都,古人称其为“宋”。《史记·周本纪》:“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32其地在今河南商丘一带。33

⑩原文:“他可是很忙。刚刚试验过连弩 [注15];现在恐怕在西关外看地势,所以遇不着先生。先生是到楚国去找公输般的罢?”(《非攻》,第120页)

[注15]:连弩,指利用机械力量一发多矢的连弩车。见《墨子·备高临》。(第130页)

【按】“连弩”是一种可以连发的弓弩。诸葛亮曾加以改进,称为“元戎”。《三国志·诸葛亮传》:“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裴松之注:“《魏氏春秋》曰:亮作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皆有条章,以训厉臣子。又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34连弩车是一种可以续连发矢的大型机械装置,用于守备。《墨子·备高临》:“备临以连弩之车。”35《非攻》篇中“连弩”当为“连弩车”的省称。

11.原文:楚国的郢城[注16]可是不比宋国:街道宽阔,房屋也整齐,大店铺里陈列着许多好东西,雪白的麻布,通红的辣椒,斑斓的鹿皮,肥大的莲子。(《非攻》,第120页)

[注16]:郢,楚国的都城,在今湖北江陵境内。(第130页)

【按】楚国的国都曾迁徙多次,36皆称为“郢”,为避免引起误解,注释应删去“在今湖北江陵境内”一语。

12.原文:好在离楚国已经不远,用不着忙,还是请司命大神[注6]复他的形,生他的肉,和他谈谈闲天,再给他重回家乡,骨肉团聚罢。(《起死》,第133页)

[注6]:司命大神,司命,我国古书中记载的星名。旧时认为司命主管人的生死寿命。(第144页)

【按】司命是星名,也是掌管人生死寿夭的神。《史记·天官书》:“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宫: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37《楚辞》中有“大司命”“少司命”,均为神的名称。38《起死》中说“请司命大神复他的形,生他的肉”。显然这里的“司命”应该是指执掌人生死寿命的神(当然这个大神与天上的星宿也有一定关系)。

第三类是有关称谓的问题。称谓学是人类学的一个重要分支,中国古代的称谓非常复杂,古今称谓既有联系,又往往在意义上有较大差异。注释在这方面存在的问题主要涉及古代姓名制度,也包括对个别代名词的解释。

①原文:伊 [注3]似乎是从梦中惊醒的,然而已经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只是很懊恼,觉得有什么不足,又觉得有什么太多了。(《补天》,第5页)

[注3]:伊,女性第三人称代名词。当时还未使用“她”字。(第15页)

【按】:注释并没有把“伊”解说清楚。从代词的角度讲,先秦时期“伊”主要作为指示代词。39《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朱熹注:“伊人,犹言彼人也。”40《诗经·邶风·雄雉》:“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郑笺》:“伊当作繄。繄,犹是也。”41后世曾用作第二人称代词,如《世说新语·品藻》:“勿学汝兄,汝兄自不如伊。”42“五四”时期文学作品中以“伊”作为女性第三人称代名词。

②原文:“太太,”羿赶紧也站起,跟在后面,低声说,“不过今天倒还好,另外还射了一匹麻雀,可以给你做菜的。女辛[注4]!”他大声地叫使女,“你把那一匹麻雀拿过来请太太看!”(《奔月》,第19页)

[注4]:女辛,商王以十干(天干)为庙号,王室以外,也有用十干为名的;这里的女辛以及下面的女乙、女庚等,都是作者据此虚拟的人名。(第30页)

【按】“商王以十干(天干)为庙号”,与“女辛”条注释无关,当删。至于“王室以外,也有用十干为名的”,目前所知的只有“妲己”一人,不能作为成例。

③原文:“您听到过从商王[注3]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采薇》,第56页)

[注3]:商王,指商纣,姓子名受,是商代最末的一个帝王。(第75页)

【按】本条有三个问题。一,说商王“姓子”的说法不当。从称谓学来说,商人“子”姓与周人姬姓等,都是指其国族名号,并不用来指称具体的男子个人。春秋及其以前,女子称姓,用以别婚姻。男子举氏以彰显家族。如舜为姚姓,但史书只称舜或为“虞舜”(虞是国号),而从不称其为“姚舜”。史书中所记载的先秦时期的王或诸侯,直接举其氏或名或生称或谥号,或在称呼前加上国号。如《史记》追述商代先祖汤时,直接称其为汤、成汤或商汤。称纣为“商纣”或“殷纣王”。二,“纣”在一些古书中又写为“受”。如《尚书·西伯戡黎·序》:“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于受。”《孔传》:“受,纣也,音相乱。”43“纣”、“受”是同一人名的两种不同写法。商纣是殷商的最后一位王,庙号为辛。三,殷周时期的“王”,当时都不称为“帝王”。

④原文:“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因为西伯肯养老[注7],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采薇》,第57页)

[注7]:西伯肯养老,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商纣时为西伯,死后谥为文王。(第76页)

【按】“周文王姬昌”的说法不当。本篇注释中,将周武王称为“周武王姬发”的错误与此相类。有关古人姓氏问题,参见前述有关“商王”这一称谓的讨论。

⑤原文:谁都知道这是姜太公[注11]的声音,岂敢不听,便连忙停了刀,看着这也是白须白发,然而胖得圆圆的脸。(《采薇》,第59页)

[注11]:姜太公,即姜尚,字子牙。(第76页)

【按】“姜尚”的说法不当。“姜太公”,史书中称为“太公望”、“吕尚”、“师尚父”,《史记·齐太公世家》:“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师行,师尚父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44“姜尚”是后起的说法,最早见于东汉王符着《潜夫论》中,《赞学第一》:“汤师伊尹,文、武师姜尚,周公师庶秀。”《潜叹第十》:“文王游畋,遇姜尚于渭滨。”45《潜夫论》这一的错误的产生,在于不明战国以后才姓、氏合一,春秋及其以前并非如此。

第四类问题涉及对鲁迅与他人关系的评价或相关时事。如所周知,《故事新编》中有一些内容关涉到对鲁迅同时代人的影射,有一些与当时的社会政治有关。注释受到数十年来某些因素的影响,对这些问题的处理往往不够客观。下面择其数例,加以分析。

①原文:“瞎了你的眼睛!看你也有四十多岁了罢。”“是的。老太太。我去年就有四十五岁了[注8]。”(《奔月》,第23页)

[注8]:这里“去年就有四十五岁了”的话以及下文好几处文字,都与当时高长虹攻击鲁迅的事件有关。高长虹(1898—约1956),山西盂县人,狂飙社主要成员。他在1924年12月认识鲁迅后,曾得到鲁迅很多指导和帮助。他的第一本散文和诗的合集《心的探险》,即由鲁迅选辑并编入《乌合丛书》。鲁迅在1925年编辑《莽原》周刊时,他是该刊经常的撰稿者之一。但至1926年下半年,他因《莽原》半月刊的编者韦素园(当时鲁迅已离开北京到厦门大学任教,《莽原》自1926年起改为半月刊)压下了向培良的一篇稿子,即对韦素园等进行指责,并对鲁迅表示不满;同时又利用鲁迅的名字进行自我宣传,如登在当年8月《新女性》月刊上的狂飙社(他和向培良等所组织的文艺团体)广告中,冒称他们曾与鲁迅合办《莽原》,合编《乌合丛书》等,并暗示读者好像鲁迅也参与他们的所谓“狂飙运动”。鲁迅当时曾发表《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后收入《华盖集续编》)予以揭露和澄清,高长虹即进而攻击鲁迅,在他所写的《走到出版界》中不断地对鲁迅进行诋毁……(第30—31页)

【按】注释者对《故事新编》中与高长虹有关的内容解释不够客观。鲁迅与高长虹的关系,学者已有较多论述。随着相关研究的进展,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故事新编》的注释较1979年版有所改进。1979年版中,“与当时高长虹诽谤鲁迅的事件有关”,2006年版改为“与当时高长虹攻击鲁迅的事件有关”。2006年版删去了1979年版说高长虹“是当时一个思想上带有虚无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色采的青年作者”的负面评价。1979年版中,“他借口……即对韦素园等进行人身攻击……但另一方面他又利用鲁迅的名字进行招摇撞骗”,在2006年版中改为:“他因……即对韦素园等进行指责……同时又利用鲁迅的名字进行自我宣传”。1979年版中,“鲁迅……揭穿了这一骗局;高长虹即进而攻击鲁迅……不断地对鲁迅进行诽谤”,2006年版改为:“鲁迅……予以揭露和澄清,高长虹即进而攻击鲁迅……不断地对鲁迅进行诋毁”。尽管有这些改进,但2006年版的注释仍有一些不够妥当。鲁迅在办《莽原》时,高长虹与向培良是积极的参与者,对此鲁迅是肯定的。46连“莽原”这一刊名也是向培良“在字典上翻出”的。47《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主要是撇清与“狂飙运动”的关系。注释说高长虹和向培良“冒称他们曾与鲁迅合办《莽原》”,是不恰当的。

②原文:只在文化山上[注6],还聚集着许多学者,他们的食粮,是都从奇肱国用飞车运来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够研究学问。(《理水》,第33页)

[注6]:……其中几个学者,是以当时文化界一些具有代表性的的人物为模型的。“一个拿拄杖的学者”,暗指“优生学家”潘光旦。潘曾根据一些江南望族世家的族谱来解释人种遗传现象,着有《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等书。鸟头先生,暗指考据学家顾颉刚,他曾据《说文解字》对“鲧”字和“禹”字的解释,说鲧是鱼,禹是蜥蜴之类的虫(见《古史辨》第一册六三、一一九页)……(《理水》,第49-50页)

【按】潘光旦先生作为人类学家,“根据一些江南望族世家的族谱来解释人种遗传现象”,本无可指责。因为,家谱分析“直到今天人类遗传学教科书中仍不失为群体遗传的重要方法和手段。就是在目前分子遗传学时代,不少的遗传性状和疾病最早的发现,或为寻找有关的基因,也是得先通过系统的家谱分析”。48实际上,利用谍谱学进行人类学研究,是具有中国特色的学术方法。况且,“江南望族世家的族谱”并非潘光旦进行研究时唯一依据的材料,《中国伶人血缘之研究》就说明了这一点。49

鲁迅与顾颉刚的个人恩怨,影响到《理水》篇中有关禹的注释。顾颉刚有关禹的研究是有突出贡献和重要价值的。他在《古史辨》中指出:“古代对于禹的观念,知道可以分作四层:最早的是《商颂·长发》的‘禹敷下土方,……帝立子生商’,把他看作一个开天辟地的神;其次是《鲁颂·閟宫》的‘后稷……奄有下土,缵禹之绪’,把他看作一个最早的人王;其次是《论语》上的‘禹稷躬稼’和‘禹……尽力乎沟洫’,把他看做一个耕稼的人王;最后乃为《尧典》的‘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把后生的人和缵绪的人都改成了他的同寅。”50禹最初“是一个开天辟地的神”的观点,体现出顾颉刚作为史学大家的敏锐洞察力。关于禹这一名号的意义,参看下面两条的辨析。

③原文:“人里面,是有叫作阿禹的,”乡下人说。“况且‘禹’也不是虫,这是我们乡下人的简笔字,老爷们都写作‘禺’[注12],是大猴子……连叫阿狗阿猫的也有。”(《理水》,第35页)

[注12]:“禺”,《说文解字》:“禺,母猴属。”清代段玉裁注引郭璞《山海经》注说:“禺似猕猴而大,赤目长尾。”据《说文》,“禹”字笔画较“禺”字简单,所以这里说“禹”是“禺”的简笔字。(第51页)

【按】《说文》:“禹,虫也。(段玉裁注:“夏王以为名,学者昧其本义。”)从,(段玉裁注:“盖亦四足。”)象形。”51《说文》:“,兽足蹂地也。”(段玉裁注:“足着地谓之,以蹂释,以小篆释古文也。”)52《说文》:“禺,母猴属。头似鬼,从,从。”53平心而论,“说鲧是鱼,禹是蜥蜴之类的虫”,与鲁迅在《理水》中所提到的“大猴子”和“阿狗阿猫”,在人名用字的使用上并无大的区别。

④原文:大家终于知道鲧大人因为治了九整年的水,什么效验也没有,上头龙心震怒,把他充军到羽山去了,接任的好像就是他的儿子文命少爷,乳名叫作阿禹。 [注5](《理水》,第33页)

[注5]:禹,我国古代的治水英雄,夏朝的建立者……关于他治水事迹的传说,在《尚书》、《孟子》及其他先秦古籍中多有记述。(第49页)

【按】文献中关于禹的记载,最早见于《诗》《书》。《诗经》的《小雅·信南山》《大雅·文王有声》《大雅·韩奕》《商颂·长发》与《商颂·殷武》中皆有记载。其中,禹乃是创生大地的创世大神。有关禹的记载,传世文献《山海经·海内经》《尚书·禹贡》以及出土文献“公盨”、“秦公簋”、“叔夷钟”等可与《诗经》相互印证,都讲述了禹“填塞洪水,布放土地,造成山川”的内容。54后来,禹逐渐演变为一个治水的半神英雄。在神话历史化的过程中,禹最终演变为一个先圣王的形象。

另外,禹虽被夏代奉为始祖,但不能称为夏王朝的建立者,据《史记·夏本纪》等文献,禹的儿子启才是夏朝的始王。

⑤原文:然而比来时更晦气:一进宋国界,就被搜检了两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国队[注26],募去了破包袱。(《非攻》,第127页)

[注26]:募捐救国队,影射当时国民党政府的各种“募捐”活动。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面前,国民党政府实行不抵抗政策;同时又用“救国”的名义,策动各地它所控制的所谓的“民众团体”强行募捐,借以搜括民财。(第132页)

【按】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对中国加剧侵略,激起全中国人民的爱国热情。当时着名爱国人士多有参加抗日募捐活动,这不能说是国民党策动的。比如,宋庆龄在“淞沪抗战”期间就曾多次组织募捐活动,《宋庆龄走过的道路》一书说:1932年1月30日,宋庆龄和何香凝“带着满卡车的慰劳品,在大雪纷飞中,冒着枪林弹雨到市郊真茹和吴淞前线慰问抗击日寇的将士……发起在上海市民中筹款并发动群众缝制棉衣;她们又和史量才、杨杏佛等一起动员各方面的力量,筹建伤兵医院;她还为沪西反日大罢工的工人筹集经费……”55《宋庆龄年谱》:1932年1月30日,宋庆龄“和何香凝等到真茹慰问十九路军将士,并着手为处于困境的十九路军募集款项和物资。旋在她们的主持和组织下,于极短时间中筹设出一批伤兵医院。”56注释说“国民党政府实行不抵抗政策;同时又用‘救国’的名义,策动各地它所控制的所谓的‘民众团体’强行募捐,借以搜括民财”的说法不妥。至于鲁迅在小说中为何这样描写,须另专文讨论。

据我们统计,2006版《故事新编》共有191条注释,存在各类问题的有45条。其中38条注释存在与学术有关的差错或不当,其他则涉及编辑技术问题。57《鲁迅全集》(《故事新编》单行本是其派生版本)这样投入国家和学界巨大力量的、在政治上和学术上都具有重要意义的标志性出版物,其文献整理中存在这样多的问题是值得深思的。

大家知道,现代文学史的开创者如任访秋、王瑶等人,都是古代文学出身,具有深湛的传统学术修养。近数十年来,学者往往只在某一学科单兵突进。就现代文学研究而言,其研究对象,即现代文学作家及其作品却具有深厚的古代文化背景,致使研究目标与研究者的学术能力形成巨大的反差。本文所列《故事新编》注释中出现的文献引用及解说错误,就是明显的例证。因为篇幅的关系,该书注释中还有不少问题,本文没有一一列出。在对《论语》《庄子》《老子》等文献的论述和引用方面,对古代名物所包涵礼乐文化品质的解说方面,这类问题尤显突出,或留待以后再行申述。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鲁迅研究中一度存在着对相关历史公桉的判定不够客观的现象。这一问题在新时期以来得到很大的纠正,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完全解决。有些属于误会,如高长虹和鲁迅的矛盾是否与许广平有关,由于史料的发掘与学者的研究,较容易得到消解。58有些涉及复杂学术问题或敏感政治话题,如本文所列鲁迅与顾颉刚的矛盾和“募捐救国队”的描写,一时还难以取得一致意见。这种情况不仅存在于《故事新编》的研究中,也远非一篇文章所能解决。

近年来,现代文学研究者越来越注意到文献问题的重要。现代文学文献学正在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学科分支,《故事新编》注释问题的提出,希望能够对现代文学文献学提供有益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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