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是不少人回忆童趣的玩物,北京蛐蛐玩家中有退休教师、身家过亿的老板、年轻大学教授、国企金领、幼儿园园长、穿校服的小学生、名校博士生······,这种存活了至少1.4亿年的古老昆虫,用牠的一生缔造了人间的快乐,也见证著现实的奇幻。

黑风口市场上交易的虫客。(取材自新京报)
选虫、饲养和格斗,蛐蛐的玩法很像昆虫版拳击运动。玩家需要透过头形、牙形、须、腿、翅膀、颜色以及动态等生物特征,识别并判断出一只蛐蛐是否具备成为“泰山”的潜力。
再依靠40-45天的静养,最后将蛐蛐倒进盆中,用鼠须或芡草撩拨牠的牙齿,指挥牠赢得战斗。
据虫界人士估算,在虫季,北京城里每天蛐蛐罐不离手的玩家至少有1万人。
罐不离手 病床前托孤
老崔给虫友于佳发了条短信。“把我的罐子拉走吧。”躺在病床上,血液里的栓塞压迫了他的运动和语言神经,一说话会咬到舌头。
老崔的蛐蛐罐大大小小凑足了三桌。大罐子摆不开,他找人定做了手掌大的小罐。一层层摞起来,精心侍弄。
十几年前,老崔从北京某重点中学退休。70岁的他身高1米8,和老伴儿住在一套50来平米的房子里。争取20多年,老伴儿画出一块1平米见方的角落,让他伺候蛐蛐,100多个罐里的生命曾驱走了老崔的烦恼和孤独。
2015年春节前,老崔中风了。
被“托孤”的于佳不敢接罐:“玩蛐蛐儿的人,斗的就是一口气。”罐儿在,就有念想,到了虫季他还能爬起来。
果然,转过年,虫季一到,老崔一抬腿又“下山东”(去山东抓虫和买虫)了。
老崔还算不上最痴迷的玩家。一位88岁的老爷子,被医生宣告活不过80天时,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身上挂著尿袋、手背上打着吊针、坐着电动轮椅到了山东。他跟卖虫的农民说,蛐蛐叫百日虫,他可能活不到蛐蛐出战了,但到了季节“特别想听蛐蛐叫”。
收虫 十万玩家奔向山东
每年8月初,当第一场秋雨飘落,蛐蛐顺利褪下最后一次壳。牠们的翅膀变得厚实、亮丽。雄虫震动翅膀鸣叫着从成片的玉米地、草窝、砖缝里跳出来,玩家们便像铁屑一样被“磁铁”吸引著,奔向山东。按照当地公布的数据,每年至少有10万人从上海、北京、天津、杭州等地涌入宁阳县。
宁阳县乡饮乡小孔家村外的一个十字路口,形成了著名的蟋蟀交易市场----黑风口。
圈里叫得上名号的玩家会带着上百万现金出现在黑风口。他们包下人流量最大的路口,每人一张小方桌和一条小板凳,等待虫子被送到眼前。剩下的摊位也寸土寸金,10块钱一个沿街排开。
最热闹时,整个黑风口“估计得有一千张桌子”----至少相当于村庄人口的两倍,许敬晴顿了顿,又补充:“保守地说”。
对一只好虫的渴望,驱使著虫客在早上5时出摊。“争的就是第一个看到撬子手抓到的蛐蛐儿。”村民许敬晴说。撬子手是蛐蛐捕手的职业称谓。在虫季,外出打工的青壮年会像春节返乡一样,请假回家抓蛐蛐儿。
蛐蛐被分装在拳头大的白瓷小罐里,虫客根据阅历和眼光给价。先看头,后看腿,再看皮毛不后悔,最后打草看牙。也有人一掀盖儿就报价。在这个桌上开价100卖不掉的虫子,到了下个桌,可能被1000块买走了。
许敬晴说,一个家庭平均可以赚两三万。
养虫 营养师帮洗浴按摩
2016年秋天,42岁的北京玩家柳森花500块从黑风口买回一只“黄扳钳”----外壳黄色,牙齿像扳钳一样威武有力。当年,他花了几万块收虫,最贵的一只叫价2万,8000元拿下。这只初看起来“中不溜儿”的黄扳钳,在当年北京虫王争霸赛上,赢得6厘1重量级的“虫王”。
“收虫儿就跟搞对象一样,别人看范冰冰、Angelababy好看,你就瞅不上!”柳森说。他每年会和几个虫友开着豪车下山东。在黑风口,他们包下十个摊位,拉起横幅收虫。村民每年拉起横幅,放上鞭炮,列队欢迎他和虫友的到来。
宁阳县政府曾做过统计,10万虫客为全县带来3亿左右的产值。这为了持续“虫经济”,宁阳和宁津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举办“中华蟋蟀大赛”。
有虫客对许敬晴说,每年下山东,趣味最足的就是坐在农村的市场里,呼吸著清新的空气,被卖虫人簇拥著,“有种当皇帝的感觉”。 还有的大户,会包下半条街的旅馆,购置新的家具,创造最舒适的玩虫环境。也有任性的虫客,无法忍受早晨鸡叫,把村里的公鸡全部买来吃掉。
万金虫进城后,住的是比北上广还金贵的房子----价值几万,甚至十几万的蛐蛐罐。许敬晴的一位虫客,在上海专门拿出一套500多万的房子养蛐蛐。许敬晴的部分同乡,在虫季结束时,跟着大老板一同进城。他们为蟋蟀调理饮食、按摩、洗浴,是名副其实的“营养师”,月入过万。
于佳是蛐蛐圈的新玩家,为了赛场上的两三分钟,他常常需要准备一年。
为了不薰著蛐蛐,养虫的三个月,于佳要求全家吃饭馆,家里很少开火。“不怕你们笑话,那几个月,早上起来我从来都不抹擦脸油。”按照书上记载,蛐蛐被薰了之后发软,六条腿抓不实地,严重的直接毙命。
后来,于佳还在屋里铺满了塑料泡沫,保证蛐蛐们蹦出来不会受伤。
买虫 网销涉赌单纯不再
于佳敬重每一只为他征战过的虫子。蛐蛐临终时,他会拿火柴盒装起来,埋在小区花园里。常胜的蛐蛐还被他做成标本缅怀。虫客们讲究生命轮回带来的虫运。一个有点迷信色彩的说法是,蛐蛐临终要厚葬,来年还能遇见好虫。
但在山东,“虫运”正渐渐枯竭。
在距宁阳县30多公里的曲阜,农民家里的《宁阳蟋蟀谱》都快被翻烂了。撬子手抓蟋蟀的半径越来越大,好虫却越来越难抓。原来麦秸垛、墙角里,一翻就有。工业区、开发区的崛起,加上多年的扫荡式捕虫,如今车队要开40多分钟去开辟新领地。
在泗店、姚村等大型交易市场,为了对抗人工繁殖的蛐蛐----“白虫”,卖家们拉起触目惊心的横幅----“抓到卖白虫的罚款2万”。上海、北京、天津的玩家还在尝试去山东、河南、河北孵化新的市场。他们找到与宁阳处于同一纬度的处女地,投入金钱和设备,培训农民如何识别优质蟋蟀。
今年2月,文化市场腾退搬迁的通知下来后,许敬晴一度搭建了一个网络交易平台。当他在网上出售蛐蛐时,一个品相一般的蛐蛐,被虫客出价1000块。他怕邮寄过去虫客有落差,不断打预防针:“这种连500块都不值。”虫客不理,转眼他手机上已经收到了转帐提醒。
网络似乎拓展了新领土。但行业缺乏优劣标准,及笼罩在交易下的涉赌色彩,令他心情复杂。他关停了网络销售的入口,总是忍不住回味起小时候去抓蛐蛐的单纯和快乐。
夜里,他走在湿热、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汗水越过脖子里的毛巾顺着脊背淌向裤腰。突然,一阵悠长的叫声响起,矿灯一亮,网罩盖住了油亮亮的一只蟋蟀。(中国新闻组整理)

为了抓到好虫,农民组织起摩托车队。(取材自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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