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发表的《中国姑娘为什么连接吻都不会》，其中提到男性在「性」中严防死守着一种统治地位，所以连带着将影视作品里的女性也塑造成一种从属的、被动的形象。
实际上这不仅是在中国，欧美国家也是如此，尤其是在 porn（色情作品）中，女性形象往往被塑造得十分轻贱，在镜头前被迫表演。
这种状况应该如何改变？实际上，当女性参与到 porn 行业之中，担任不同的职能，这种改变就已经在发生了。
四月底，Netflix 发布了系列纪录片《辣妹征集》（Hot Girls Wanted）。
《辣妹征集》原本是 2015 年的一部纪录片，曾荣获美国圣丹斯电影节提名。它展现的是几位懵懂少女进入色情影视业的前因后果，并试图从几位少女的经历中折射出背后的家庭、社会与行业问题。但这部纪录片也被诟病有浓厚的商业电影色彩，仿佛是有预设的故事大纲和情节走向，于是参演人员的动机饱受争议。
▲ Netflix 版《辣妹征集》导演拉什达·琼斯 （来源：Lipson/BFA/Rex/Shutterstock）
而今年的 Netflix 版《辣妹征集》一共六集。它没有对色情影视行业的从业者和消费者进行道德审判，而是跳出以往的思维模式，去观察和聆听这个行业中女性的声音，比如，有色情片女导演的故事，也有「视频女郎」们努力想要闯出一番事业的自白。
《辣妹征集》的监制也是一位女性──美国演员拉什达·琼斯。她说，希望用这部系列纪录片来公开地、诚实地、健康地谈论色情片在现代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根本没有一番举国上下的讨论。」
「有一种自相矛盾的情况存在着：明明私底下大家都对性事感到很着迷，但是在公开场合我们又总是假装这是个禁欲的国度，」琼斯说，「大约有 70% 的互联网带宽是贡献给色情片的，然而人们就是不去谈论它，没有任何智识上的或是学术层面的公开讨论。那么它要如何变得更好呢？孩子们要怎么了解这些事呢？我们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教徒了，但事实却是我们消费的色情片前所未有地多──这就必然会导致羞耻感，你会觉得自己很奇怪，异类似的，孤立无援。但你并不是呀。」
投身色情行业的一对母女
《辣妹征集》的第一集便是由琼斯执导，其中两位主角是投身色情行业的一对母女：母亲苏西与女儿荷莉·兰德尔。
提起色情行业，人们往往最先联想到的是镜头前赤身裸体的女模特或女演员，但实际上这个庞大的产业里有很多工种，女性自然也有机会活跃在各种岗位。苏西·兰德尔（Suze Randall）就是成人杂志《花花公子》（Playboy）的第一位专职女性摄影师。
说来也巧，在故事的最开始，苏西是因为看到一张「辣妹征集」的招募启事，于是去了应聘色情海报女郎──毕竟「一天挣 100 英镑」的酬劳比她当时的护士工作要高得多，而她又不太在意裸体。在去试镜的时候，一位摄影师鼓励她：其实，也有些模特是可以穿着衣服当的。苏西一想也对，于是转头去给英国版《时尚》（VOGUE）摆 pose 了。
▲ 中间这位就是苏西。
做模特后有了些收入，苏西买了一只相机，给要好的模特小姐妹们拍裸露上身的照片。这个爱好没多久就引起了英国《太阳报》编辑的注意（袒胸照片是太阳报吸引读者的一块招牌内容），于是苏西有了新工作。她给自己的新定位是：一个专拍性感妞的性感妞。「裸照不怕卖不出去，」苏西很快尝到了财富的快乐。
到 29 岁时，苏西决定应聘全球最火的成人杂志《花花公子》，委托了一位男摄影师把自己的新作带去《花花公子》在美国芝加哥的总部。过了一阵子，收到去试镜的消息，苏西兴奋地带着自己的女模特莉莉安踏上了去芝加哥的飞机。但没想到，《花花公子》打算签下莉莉安，却绝口不提要将苏西雇为专职摄影师。
《花花公子》的编辑部更像是个公子哥的俱乐部。
他们早就习惯了将「女性」当成被摄对象、被观看的客体，根本不能容忍有女性钻进这个由男性统治的后台。于是，以「你经验不足」为借口，让苏西回去。
苏西气坏了，威胁要将原本投给《花花公子》的作品卖给他们的竞争对手《阁楼》（Penthouse），这招虽然老套，但仍然有用，毕竟苏西有着男性同行们无法拥有的杀手锏──苏西的作品能跳出以往的一套范式，毕竟「女性拍女性」的视野和以往的「男性拍女性」不同。况且，女摄影师更容易获得女模特的信任，因为女孩子们总是会害怕男摄影师的性侵犯。
为了不让竞争对手坐收渔翁之利，《花花公子》留下了苏西，她的第一个工作就是给莉莉安拍封面，以及一篇长达 12 版的专题。
▲ 苏西与女儿荷莉
苏西的女儿荷莉（Holly Randall）同样也是一名色情摄影师，但她面临的生存环境比母亲当时艰险许多──苏西是在一个黄金时代进入这个产业的，那时候，像《花花公子》这样的成人杂志如日中天，苏西的工作非常赚钱。而随着技术进步和互联网的冲击，免费色情电影已经在网络上随处可见，很少再有人愿意花高价消费成人杂志和色情图片。为了保持竞争力，荷莉不得不去拍摄更有冲击力的、更禁忌的场景。
母女俩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色情摄影师这个职业会不会在十年内消亡？在这种时代的变局里，应该如何转型？
苏西提到一个困境──像她们这样的色情摄影师，资历其实也完全可以应用到时尚摄影里，但「曾供职于色情行业」的经历可能会让未来雇主保有某种成见，从而将人拒之门外。不能继续摄影了，该怎么办呢？苏西对女儿说，要不然你去当性爱咨询师好了？
两母女聊到工作时都非常专业，很注重细节。听她们讨论作品时，你甚至会有一种错觉，认为她们描述的是某种很传统的艺术样式。而她们的职场故事，有奋斗，也有瓶颈，其实和其他行业有很多共通点，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龌龊。
这或许是很多人都不曾了解过的一种色情行业生态。
我的色情片我做主
《辣妹征集》的第一集中还有另一位主角，来自瑞典的色情片女导演艾瑞卡·卢斯特（Erika Lust）。
「色情片没怎么变过，男性总是主角，女性就是兔女郎、饥渴主妇、诱惑小秘，太多刻板印象了，而且根本不是我们的真实经验，」卢斯特曾经在某次访问里这样说，「我想要真正进入人们的性欲世界。现在主流色情片都是由中年男性一手操刀的。他们的视角根本不是我的视角，也不是我的朋友们的。」
事实上，这种男性本位的色情电影也会影响到电影以外的社会生活。2013 年，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有学者研究发现，越常消费色情片的男性越容易有轻视女性的倾向，譬如认为女性不值得晋升、不支持女性平权运动等等。
▲ 艾瑞卡·卢斯特。来源：卢斯特影业
卢斯特大学时的专业是社会科学和性别研究，而她也是在那时第一次开始看色情片。她发现这种色情片让人在观看的时候很饥渴燥热，却无法感到愉悦和满足。
2004 年，卢斯特拍了一部叫《好女孩》（The Good Girl）的色情片作为某门课的期末大作业，那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执导成人电影。「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性幻想，我想看到的色情片。我上传到网络上，第一个月点击率就超过 200 万了！我很高兴其他观众喜欢我做的这种创新，这也是促使我继续拍色情片的动力。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改变我们拍摄成人电影的模式。」
从那之后，卢斯特推出了《性爱告白》（XConfessions）系列，在网络上征集性幻想，每个月挑选两个故事拍为短片，两年出版一次 DVD。受众中大约有 40% 女性，卢斯特希望男女比例最后达到 1:1 。卢斯特也成立了自己的色情电影制作公司，后来更获得了多伦多女性主义色情电影大赏的奖项。
▲ 来源：卢斯特影业
卢斯特认为，自己操刀的色情片比「中年男性」拍得要美丽动人许多。一方面男女主角有正常的工作，有胖子也有瘦子，离现实生活更贴近，另一方面，卢斯特的色情片里更在乎亲密感和双方的交互关系，男女两性得以在一个更平等的平台上对话，而非一方主体另一方受体。
此外，卢斯特的色情片里也会探索不同性向间的关系，呈现性爱和情欲更多元的面向，让性少数人群也可以获得认同感。这些色情片对于男性受众来说也十分新奇有趣，打破了许多人心目中对于成人电影的刻板印象。
卢斯特目前正在致力于让更多年轻的女性电影人进入色情电影行业，实际上数据也证实了「女性本位色情片」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庞大需求。世界上最大的色情电影分享网站 Pornhub公布的数据中显示，在搜索关键词统计上，与男性相比，女性使用极度高频的词汇包括「女性友好」（female friendly）和「女同」（lesbian）。
在 2016 年，Pornhub 的全球受众里有 26% 是女性，而女性本位的色情片作为一个「新兴」的流派，压根占不到这么高的比重，因为女性在色情影视行业制作环节中仍然不能起到主导作用。与卢斯特相仿，日本也有一位专攻色情片的女导演浜野佐知。在某次采访中她曾说，「这个行业里 30 年来只有我一个女人。即便在整个日本，从现场磨练出来的女导演也许也只有我一个人。所谓的现场磨练，也就是经历过作为一个女人可能受到的各种羞辱。」可见道阻且长。
▲ 来源：Netflix
回到开头所提到的 Netflix 版《辣妹征集》，还有一件事是让女性主创们非常忧虑的，那就是特朗普上台之后，有越来越多「整肃视听」的动作正在进行，特朗普打压色情片的决心看上去很明显，甚至下了一道行政命令要筹建一个委员会来检验色情片对于「青少年、家庭与美国文化的危害与影响」。
主创们表示，打压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从数据和经验显示，那些最「保守」的州恰恰会消费更多的色情片产品。禁令无法消灭需求，但是却会实实在在地冲击到每一个从业者。如果一个行业被迫转入地下，女性本位的情欲与渴望或许又将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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