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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金“个人账户空账”的伪命题与真问题

近期关于养老金个人账户空账4.7万亿的报道,再一次引发了中国公众对于养老的担忧。实际上,凡是依赖公共机构进行再分配的社会化养老保障制度,都是“五个锅六个盖”的收入转移游戏。社会化养老能够造福社会,这一逻辑本身依赖于太多额外的假设,而中国养老金所谓的个人账户“空账”,则更是充满了中国特色。

理论上讲,假设一个人的寿命为80岁,从20岁开始工作直至60岁退休,如果他依靠自己的储蓄来养老,且每年储蓄工资的1/3,那么等到他退休时,他每个月可以使用的养老金是工资的2/3,因为工作年限是退休年限的两倍,恰好保持生命周期中每个月的可支配收入不变。这种依靠个人的储蓄为自己养老的模式,称为养老金的积累模式。

在同样的生命周期和工作周期下,假设政府发现,社会上劳动人口(年轻人)的人数是退休人口(老年人)的3倍,如果将年轻人收入的2/9转移给老年人,就可以保证老年人的养老金是工资的2/3,而不需要每年都储蓄收入的1/3(即3/9)。这样,如果劳动人口和老年人口比例不变,每一代年轻人都可以储蓄的更少,而消费的更多,所有人的收益都提高了。这样,通过政府的转移支付来提供养老金的制度,称之为现收现付制,即,将当代年轻人的工资转移给当代老年人。大部分国家采用的便是现收现付的养老保险制度。

打开任何一本中国国内的劳动与社会保障学课本,都会看到这样的叙述:“我国实行的是社会统筹和个人账户相结合的基本养老保险制度,该制度是我国首创的一种新型养老保险制度,它结合了统筹和积累的优势”。在这里,所谓社会统筹账户便是现收现付模式,城镇职工20%的基本工资被用来现收现付,直接支付退休人员的养老金;而个人账户便是个人积累制度,城镇职工8%的基本工资缴入到个人养老账户,相当于强制个人进行储蓄。

而在实际执行当中,个人账户的缴存额也被用于了社会统筹,本来用于个人储蓄的金额也被支付了出去。这就是说,名义上,中国实施的是部分个人积累、部分现收现付的制度,而实际上执行的却是现收现付制度,这就是个人账户空账4.7万亿元的原因。而在统筹账户当中,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的数字,2015年末基本养老保险基金累计结存为39937亿元,接近4万亿。事实上,大部分国家实施的是完全的现收现付制度,这种模式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个人账户,也并没有这么大规模的结余(占当年GDP的5.7%)。

因此,概括中国目前的养老保险体系,应该是这样的描述:中国的养老保险体系在实质上是奉行了现收现付制度,这其中有4.7万亿元养老金是以个人账户的名义收取并支付的,除此之外仍然有近4万亿元的结余留在统筹账户。这样来理解,就不会被一般媒体和专家所谓的4.7万亿的空账所误导,好像养老金在整体上已经存在了巨大的亏空,事实上并非如此。

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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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考虑到占中国人口44%的农村居民、被统计在常住人口当中的数千万的农民工(养老险缴纳年限不够15年),以及诸多的不缴纳保险的自由职业者以及个体从业者----他们并没有养老金可以领取;再考虑到,有约800万的公务员不需要缴纳养老保险,----他们却有着最高的养老金替代率(退休后的工资占工作时的工资的比例)。那么在直觉上,就可以知道,近4万亿的养老金结余不但不是一种风险,反而是养老基金管理机构的一笔庞大资产,而且,对这些资产的运营和管理有可能存在着巨大的浪费。

一些数字事实可以反证这一点。根据国家统计局的统计,目前老年抚养比(老年人口数与劳动年龄人口之比)为14.3%,保守地假设劳动人口与退休人口的比例约为3:1,那么,根据在职职工缴纳的20%至28%的养老保险来计算,退休人口平均的养老金替代率应该在60%至84%之间。而在实际上,退休人员平均的养老金替代率远远没有达到这一水平,而且替代率的分布是非常不均匀的。

天则经济研究所与2015年在30个省会城市对6千多个城镇居民进行了公共治理调查,其中关于养老金替代率的调查结果如下:

上图中,将每个工作岗位按照平均工资从低到高的顺序排列在横轴上,每个职业的养老金替代率标注在竖轴上。可以看到,党政机关及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养老金替代率普遍达到了80%以上,有些高级党政干部退休后的工资甚至还会高于退休前的工资。除这个群体之外,在私营部门工作的养老金替代率没有能够达到50%。这个图表很具体地表达了什么叫做养老金的双轨制。

考虑到计算养老金替代率时往往较难区分工资和收入的差距,60%至84%的应然替代率可能会有所高估,但从调查中看,私人部门的养老金替代率不足45%,这就可以估计出,至少有占到工资10%以上的养老金被无效使用了----这些养老金并没有发放到退休人员手中。经过多年积累,它们中的一部分形成了4万亿的养老金余额,另外一部分就被管理机构浪费掉了。进一步地,还可以继续尝试估计养老金管理机构浪费掉的资金数额,但本文不必在此继续讨论下去。

于是,对于中国养老保险体系而言,养老金的个人账户空账的问题是一个伪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养老保险金如何能够用地更有效率,如何提高养老金管理机构的透明度并减少无谓浪费,如何使得养老体系能够降低不公平而不是增加不公平。但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对养老金缺口的报道和宣传无疑是非常有利的,因为无论是延迟退休,还是提高缴纳比例,都能扩大管理机构的资金盘子,而民众也会理所当然的更容易接受养老政策的调整。

当然在既定制度下,学者们对于养老基金运行的担忧是有意义的,如果决定仍然使用现收现付的养老体系,就必然要考虑到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养老金支出压力的增加。这一点并不是中国特色,而是由现收现付制度本身所带来的。

依靠收入转移来改进每个人处境的想法,早在1958年就被新古典经济学的集大成者萨缪尔森所论证,并成为养老保障现收现付制度的理论基础。可是这一理论抽象掉了太多细节,而正是这些细节,使得现收现付制度在实际运行当中捉襟见肘。

现收现付制度并没有考虑到人的寿命并不是相同的,或者说,现收现付制度实际上是寿命短的人补贴寿命长的人。这一点很容易理解,如果进一步假定社会当中有一半老年人只存活到70岁,而另一半老年人能存活到80岁,在转移支付被分配完全的情况下,寿命长的老年人在70岁之后养老金可以翻倍。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除去通胀的因素,在历年的养老金逐步提高的过程中,都包含着寿命短的老年人对寿命长的老年人的收入补贴。

现收现付制度并没有考虑到通货膨胀对国民财富的消弭。可以说,一个不受控制超发货币的中央银行是最大的劫掠组织,而一个养老保障制度具有强制性的社会里也往往容易产生一个不受约束的中央银行。假如通货膨胀的速度超过了工资增长速度,比如工资不变而物价上涨了1/9,那么现收现付所带来的收益则完全消失了。在这里,更重要的是,通胀本身也是一种收入再分配,那些工资收入稳定上涨的人群往往可以抵消通胀的影响,而那些真正的穷人可能在现收现付制度下变的处境更差。

现收现付制度只在劳动人口数量处于高峰的时候才是合适的。假设某一代人正好处在老龄化加速的过程中,他们年轻时缴纳了足额的社保费率,而到了自己变成老年人时,下一代年轻人却无法负担这么高的社保费率了。此时,要么延迟退休,要么降低养老金支付数额,要么进一步提高年轻人的缴存比例。无论采取哪一种方法,总要有一代人去承担社会变迁的成本,即便是明明白白的不公平也毫无办法。

最后,还需要考虑到政府行动所带来的委托-代理问题,作为一个庞大的转移支付体系,本身就存在着诸多的损耗和派生性问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而言,中国养老金的个人账户空账问题成为了一个伪问题。

那么,既然现收现付制度有这么多的问题,为什么不采用积累制的养老金保障体系?其实,在1929年前的美国,积累制是世界上运行最好的养老保障制度,但由于“大萧条”的出现,投资到股票市场的储蓄及财富大幅缩水,人们才放弃积累制的养老保险体系转向了现收现付制度。

积累制的养老保障体系也并非万全之策,它需要一个低通胀的货币财政体系,以及永远为自己负责的个人主义精神,而以上两点,即便在运行良好的民主社会也很难做到。人们总是希望政府能“做些什么”,哪怕许多政策,只是看起来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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