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5月9日，韩国举行新一届总统大选，韩国政治即将开启新篇章。
如果韩国新领导层展现的善意足够多，那么对于正试图游走于各方之间进行外交斡旋的中方来说是增加了实现促谈目标的概率，也将为在战略和战术对峙中高度紧绷的各方提供难得的下行“台阶”。
5月9日举行的韩国总统选举将开启韩国政治的新篇章，然而国际社会更关注它的结果将给已极度复杂化并且濒于战争边缘的朝鲜半岛形势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本文写于此次韩国大选结果出来之前，算是借题抒发对缓解朝核紧张形势的一点寄望。
无论是文在寅还是安哲秀当选总统，跳出政治学理论的分析，可以展望，韩国都将从朴槿惠执政后半程的“急统”倾向中务实回摆，展现出刻意缓和南北关系的姿态。在新政府相关政策明晰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大的冲突不致爆发，小的挑动性或应激性试探不能排除，前段各方在紧张中相互观望和各自喘息的状态将会延续。
如果韩国新领导层展现的善意足够多，那么对于正试图游走于各方之间进行外交斡旋的中方来说是增加了实现促谈目标的概率，也将为在战略和战术对峙中高度紧绷的各方提供难得的下行“台阶”。
中方需要利用即将到来的难得“机会窗口”更加积极主动地开展穿梭斡旋外交，争取达到几个阶段性目标：第一，按住朝方以过激行动试探韩国新政府的冲动，同时向其勾画复谈的阳光前景，这恐怕只能通过中朝双边渠道进行。第六次核试和新的远程弹道导弹试射是绝对不可以的，那样朝核形势将全面崩盘并且不会再有未来。可以考虑对朝一旦释放的善意给予适当回报，但不应是对朝不做什么而有所“奖赏”，只能是朝开始采取放弃什么的实质步骤而有所鼓励。
第二，及时打开交流局面，积极了解韩国新政府的政策趋向，及时就包括“萨德”部署在内的事关半岛和平稳定前途的问题与之进行沟通，温和施加正面影响，鼓励其合情合理地做出调整，相向而动为改善中韩关系消冰预热。
第三，推动美韩就如何恢复朝核谈判、稳定当前局势拿出具体可行的方案，以配合中方斡旋，而不是像目前这样对朝隔空抛掷强硬立场，密集施加武力恫吓，间或释放模糊、空泛的对话信号。
可以说，朝核复谈的条件正在积累，这包括：中国外交斡旋态度趋向积极；美国领导人释放愿与金正恩在适当时机见面的信号，美战略学界和媒体开始意识到一味施压制裁并不能压垮朝鲜；韩国对朝政策即将做出调整；朝鲜在进行新的核导试验方面展现出必要（或迫不得已的）克制；俄罗斯与朝经贸合作关系仍在正常开展；日本一度趁机混水摸鱼遭韩方喝止，等等。能否把这些迹象中的积极因素捏合在一起，使它们互动起来，并且从中发现机会、促成共识，对中国的此轮朝核危机斡旋是一次中考。
随着韩国大选结果的出台，朝核形势即将进入一个快速流动期，其主要表现是各方态度和政策的相互活跃调整。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国也必须主动调整，否则有可能被各方特别是朝美这两个直接相关方抛在身后，落于异常尴尬的境地。
终结前任的“对朝战略忍耐”政策后，特朗普政府目前对朝硬软两手迭加使用，以硬为主，同时把中国推在前面对朝施压，力求“不劳而获”。朝则一心与美直接谈判做交易，不情愿中国夹在中间，对华情绪溢于言表。
中国实际处在一个相当不利的位置，需要采取措施扩大主动。
调整的重心应优先体现在对朝、对韩两个方向上。
应当坦承中朝关系已跌入自1992年中韩建交以来的最低点，根本原因在于朝鲜的核发展对中国国家安全和人民安全造成的威胁，除此之外的因素都是次要的。尽管朝有诸多不情愿，中国仍需对朝展现大国风范，打开对话沟通渠道，工作层无效就向渐高层引导，总之要能相互听到肺腑之言。
尽管前段时间中韩关系受伤极大，“萨德”“落地”还在有节奏地推进，但一个良好的中韩关系仍是中国成功斡旋朝核危机必须依托的条件，中国不可能在与朝、与韩关系同时陷入危机又与美相互深度猜疑的情况下有效发挥各方利益协调者角色。
对于美国，中国需要保持深度沟通，在尽量制止朝进行新的核试和远程导弹发射行为的同时，也要讲明没有美方配合拿方案中方斡旋难以为继的道理，劝告美方不要推逶谈判和平解决朝核问题的责任。
中方需要在斡旋处理朝核问题过程中克服的一个问题是，必须摆脱针对朝、韩、美的情绪，这些情绪不仅增加了中国的斡旋惰性，限制了外交智慧的发挥，也加剧了中国处理朝核问题的内部分歧，是多年来中国斡旋不成功的重要根源之一。
情绪驱动是办外交之忌，中国对朝核问题的处理需要从针对不同方面的高亢情绪和似是而非议论中解脱出来，切实回归一切以维护国家和人民利益为重的本位。同样的，其他相关各方也需要从相互厌恶、猜忌、防范、仇恨的情绪和存在严重历史断裂的认知中解脱出来，共同争取复谈的思想和行动自由。
现在，这种情绪对中国斡旋外交形成的羁绊更加受到两种舆论吸睛的极端思维影响：一种是某些人鼓吹和幻想的中国出面以非正常手段一劳永逸一举多得解决“来自朝鲜的威胁”，即所谓“弃朝论”；一种是有些人极力主张的就让美国陷入“它自己的麻烦”，甚至不惜暗示可以纵容朝鲜把核计划推到极致，即所谓“脱责论”。这两种思维已不是简单的情绪，而是对这个国家的战略误导，是拿人民的生命安全和国家的平稳发展当儿戏。
中国在朝核乃至半岛问题上的利益是什么？官方早有定论，即半岛无核、不战、不乱，长远来看要实现停和机制转换，各方相互给予安全承诺，出现一个和谐繁荣的东北亚，各方安居其中、共享发展，并非超现实主义的臆想。
无核、不战、不乱的排序在当前理应是优先无核，但为了无核而牺牲和平或为一时安稳而绥靖拥核都是极其短视甚至心有旁鹜的。
随着韩国大选的尘埃落定，各方也需要尽快将目前对朝核问题的沟通与讨论从谁该为此担责转移到究竟该怎么办上去。
傅莹女士前不久通过布鲁金斯学会发表的长文，重点介绍了自《朝美核框架协议》以来朝核谈判一波三折、进进退退的过程。读后感觉，这篇文章是有历史责任感的，作者是要提醒大家，朝核危机发展到今天，朝美之间的尖锐矛盾和极不互信是根本原因，解决问题的密码掌握在它们两家手中。
多年来朝核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是由于美韩与朝之间极不互信，外交谈判达成的协议得不到落实，朝不断试核试导，美韩连年在半岛举行大规模军演，并且不放弃改变朝政权的目标，于是形成了相互刺激、螺旋下降的恶性循环。各方不同时同步从目前的敌对政策和行为上后撤，朝核谈判即便启动也将无解。
如果这一认知能形成共识，那么以此为一个新的出发点寻找问题的和平解决方案便容易得多。傅文没有给出具体方案，而是提供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尾，恐怕也正是要启发大家做接续思考。
朝核问题的和平解决方案，有赖各方共同协商设计，必须尽量做到不偏不倚，不能对一方只要求让一两步，对另一方要求让七八步。
抛开任何一方核心与重大利益关切都是行不通的，美朝若要绕开中韩的利益单独做交易，中方要能拿出后手，牵制这种动向。
和平解决方案有必要把停核、弃核、核查、双边安全承诺、多边安全保障、半岛停和机制转换、经济援助、东北亚经济合作等统筹起来考虑，制订具体可循的路线图。
本文最后，给国内涉及半岛问题的研究者们提一点建议：希望大家在朝核问题上能有全面、综合的思维，而不是只看一点。笔者接触过几位学者，研究朝鲜的只强调中朝关系的重要性而回避朝核计划的危险性，而且对朝国内状况的了解多出自朝方人员的说辞；研究美韩的被美韩思维牵着走，对朝义愤填膺。他们并不代表当前中国学界的整体现状，但总有一句话适合所有人：思考朝核这样复杂棘手的热点问题，还是要回归国家和人民利益的本位。
也要注意“平衡”这个关键词。当前半岛危局，种种现象都可以用失衡来解读。中国不是朝核矛盾的主要一方，但无可回避地是朝核斡旋的主要一方，而朝核斡旋的本质和要义是维护半岛动态平衡。韩国政治新局的开始，提供了恢复动态平衡的初始契机。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