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每次遇到挫折,心情郁结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此句诗聊以自勉。这句诗真的写得太好了,“龙性”是高傲的灵魂,肉体即便可以被磨灭,但高贵的精神、意志、人格是不会屈服的。此诗句出自南朝诗人颜延之《五君咏》其一,咏的是谁?咏的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

鲁迅先生非常推崇嵇康,曾花了很多时间亲手搜集、校对,辑成了一本迄今还是最完备的《嵇康集》,里面给予了嵇康很高的评价,说嵇康不仅是除王弼和郭象之外最有代表性的思想界人物,同时也是说理散文的千古第一人,还是一流的音乐家和音乐理论家,更是第一流的美男子。

美到什么程度?嵇康的朋友山涛曾这样形容他“嵇叔夜(嵇康字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好一句“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这种诗意的描写就让它停留在文言中吧,因为我怕每翻译一个字,都会破坏句中所蕴含的美感。
很难想象孤松,玉山的气质是如何灌注到一个人身上,而且嵇康还有打铁的爱好,身材必定健美阳刚。嵇康到底有多帅?基因可见端倪。从他儿子嵇绍,留下的“鹤立鸡群”的典故中,可以推断出一个结论:嵇康若活在当下,荧屏中那些小鲜肉恐怕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 可就这样一人物,竟然却被无情抹杀掉了。

山涛推荐嵇康去做官,嵇康却写了一篇旷世名作《与山巨源绝交书》。文中他并没有像巢父、许由表现的那样清高,一听到做官就要去树上搭窝逃避或是去河边洗耳朵。他列举不去做官的理由,至今听上去还会觉得极为滑稽。比如他说自己喜欢睡懒觉,每天早上都会赖床,而且要赖到被小便胀痛了膀胱才起床;又说自己不爱洗澡,身上虱子多,不能穿官服,会影响干部队伍形象;还把自己比作为一只未驯化的麋鹿,一直向往大自然等等,嵇康的形象也分外可爱了起来。
—— 总之就是一句话,哥就是不当你司马氏的官!
即使是司马氏的头号宠臣钟会来拜访,嵇康也只是头也不抬的打着铁,丝毫不理睬钟会。最后钟会实在等的窝火,即将离去时,嵇康才云淡风轻的问了一句话:“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自命不凡,何曾受过此等冷落,气得切齿的对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曾几何时,钟会还未成名时,自负才华横溢,捧着刚刚写好的《四本论》想去拜访那位名头极响的嵇康,期待能得到些许好评,推荐。结果站在嵇康门前半天,愣是没敢进去。此一时,彼一时,因“嫉妒”杀人,此事应是一范例了吧。接下来,钟会利用“嵇康为吕安辩护”之事,借题发挥,对司马昭下了诛心之语:“……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昔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群惑众也,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最后,才有了《世说新语》中“嵇中散临刑东市”这一幅场景。

为何如此痛恨司马氏?妥协不就好了么?嵇康的不妥协,就在于难以驯服的“龙性”。世人都认为“竹林七贤”各个狂放不羁,不守礼法,其实他们才是最守“礼”的文士。尤其是嵇康,痛恨司马氏的虚伪,痛恨他打着儒家的旗号,心理却想着如何谋朝篡位,喊着“仁义”的口号,背地里却干着不仁不义的勾当。所谓的“礼”,被司马氏“挂羊头,卖狗肉”了而已,所谓的大臣站在道德的高地,用“礼”作为武器四处打压异己,表面光鲜亮丽,内心肮脏腐臭,这样的“礼”要之何用?所以嵇康才会吼出“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振聋发聩之语。嵇康是想说:“我没什么可以倚仗,但我有我的‘龙性’,我要掀掉你司马氏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一个人仅凭借着独立孤傲的精神就能与当时那个糟糕的时代作对抗,除了帅气,还能说什么?

嵇中散(嵇康的之前的官名)临刑东市,面对死亡,神态自若,索琴弹了一曲《广陵散》。一曲终了,在场之人无不恸哭,嵇康只是淡淡的表示,当初袁孝尼想学这首曲子,我固执没有教他,从今以后,《广陵散》便绝了。一代临风君子,至此身殒。
人面对死亡时,形态各异。有嚎啕大哭的,有畏惧吓尿的,有静默不语的,还有扯着嗓子大喊“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的”。像嵇康这般浪漫的死法,鲜矣!泰戈尔诗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都不足与承载嵇康的浪漫。“生而遗世孤立,死是人间绝响”怕是要接近些。珠玉在前,人面对死亡时,都能如此浪漫,那面对挫折失落时,不应该更加浪漫才好么?嵇康浪漫之处,在于他的“龙性”。而我们的“龙性”又在哪呢?
也许,有的时候得学会放下些什么,去回归心灵中的那片小竹林,去侧耳聆听,竹林上空传来的阵阵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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