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全世界的好姑娘一起成长

西门说林奕含事件已经发酵了好多天,照理说,已经过了所谓的热点期,由此折射出来的方方面面的问题,也都被人写尽。
但是,《闺友》还是想来发出一点自己的声音。借此来说明,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美女作家因少女时期被补习班老师性侵而导致的自杀事件,它引发的思考仍在持续。

我花了大半个晚上的时间,一字一句,在网上看完了林奕含在今年2月份出版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文字非常有灵气,阴郁森然的那种灵。思维明显呈跳跃性,行文似呓语,形容则是鲜花着锦。
字里行间,都让我联想到一个人——台湾的女作家,写出《巫言》、《世纪末的华丽》的朱天文。她是胡兰成晚年收的女弟子。
而网上流传的那则林奕含接受采访的视频中,她谈到自己小说里的补习老师,说有个原型。那个原型是谁,她没有在采访中明说。但她接着又说,这个原型的原型,是胡兰成。
由此可见,她在文学上的养份,是汲自胡兰成一脉的。

(胡兰成年轻时与年老时)
胡兰成是何许人?
熟悉张爱玲的人都知道,他是张的第一任丈夫,汪伪政府的喉舌,写得一手清汤碧漾的锦绣文章,外形也甚是清癯俊朗。
当年张爱玲为了他,低到尘埃里,又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但是后来,等到张爱玲了解到他的真实为人后,开始管他叫“无赖人”。
抛开他的汉奸身份且不言,他对待女人的态度,实在令人不齿。
他为了娶张爱玲,抛弃发妻。后又辜负张爱玲,为了藏身之便勾引别的良家妇女。甚至借着教护士小周唐诗之便强暴她。
但这些个女子,与胡兰成初初接近时,都是仰慕着他的。因此虽被作践,却一个个如同献祭般心甘情愿。
哪怕当时小说写得已经写得世事洞明的张爱玲,遇到胡兰成,也难抵挡。

晚年的张爱玲,走到了人生边缘,写下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将当年这段令她蒙辱的情事一吐为快。
她在《小团圆》里这样描写性事:“狮子老虎掸苍蝇的尾巴,包着绒布的警棍。”,又写“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泊泊的用舌头卷起来。她是洞口倒挂着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遗民,被侵犯了,被发现了,无助、无告的……”这段情色描写既隐诲又露骨,替这不可描述的场景缀上华盖的,就是“文学的抒情性”。
林奕含的书写也是一样。
在她的小说里,写到房思琪被侵犯,用的都是文艺的华腔。
诸如“暖红如洞房的口腔”,“我是狮子,要在自己的领土留下痕迹”,“一面念《诗》,一面插著蒹葭。”……由此可以看到她对文学语言之美、对5000年浩浩汤汤中文语境的迷恋。
而这些,都是侵犯她的补习老师教授给她的。
这名补习老师,和当年的胡兰成一样,有才华,而且长得也帅。小说里形容他“深目蛾眉,状如愁胡,既文既博,亦玄亦史”。
这样的成熟男性,颇得小女生倾慕。但这倾慕,却被他拿来当了犯罪的捷径。
小说里,老师先是以粗暴的姿态侵犯学生,还把这归罪于她长得太美,是他“混沌中年莹白的希望”。
做为一名情场老手,走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已经揣摩透了房思琪的心理:一个如此精致的小女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太脏了。
林奕含则借老师之口说明当年对此事噤声的原因: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继尔,老师用文学的美与抒情性迷惑学生。
“先让她粉碎在话语里,用国中男生还不懂的词汇,让她在话语里长大,再让她的灵魂欺骗她的身体。” 早慧的小女生,发现自己的智性可以达到能与老师对话的程度,无疑是骄傲的。但这骄傲却建立在受侵犯的基础上,又令她感觉到耻辱。
两股业力拉锯的结果,使得她开始自我催眠,她觉得,13岁的自己,可以爱上40岁的老师,老师也说爱自己。而爱人之间,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被正名的。
为此,她在心理认知上,洗刷了被强奸的耻辱感。
这就是“让她的灵魂欺骗她的身体。”这也是小说里的房思琪(现实中的林奕含)之所以会畸形地爱上老师的主因。

如果她能这么一直无知下去,倒也可以摆脱魔鬼的诅咒。
但她却是一个特别聪慧又高度敏感的人,到了后来,她揭开了文学之美的虚伪性,认清了老师庸俗的面目——一个会送她刘墉的书的老师。
她想对老师说:如果你与文学切割,承认兽性,或许我会好过点。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丑陋的现实,使得她这场自我欺骗进行不下去了。
而且,随着她年龄的增长,阅读层面的提升,以及心智的成长,曾经高山仰止的文学巴别塔,一点点在眼前坍塌。
她曾经非常相信的语言,最后发现很多都是谎言。
她崇拜的诗人、文人和哲人,却被曝出在真实人性中极度不堪的一面。
她的信仰濒临崩溃。
她想回过头来,梳理这崩溃的起源,想利用书写自己的经历,厘清这些混淆她认知的逻辑。
可以看到,她对自己的解剖毫不手软,像晚年的张爱玲一样。虚荣、恐惧、迷恋、堕落、禁忌的试探、自我嫌弃,一样都没有落下。
所以她会在采访中说:这是“耻辱的书写,堕落的书写”。

但是,她在书写这段禁忌之恋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陷落到文学“巧言令色”的语境中。
于是,她在怀疑过文学、语言、名人之后,又开始产生自我怀疑。
她曾经迷恋哲学。但哲学的甬道弯弯绕绕,同样困住了她。
这种思想上的折磨,要更甚于当年肉体被侵犯,无怪乎,她的心理医生要以越战、二战及核爆这种能量等级的递增来定义她所受的伤害。
自我怀疑居然能杀死一个人?
是的。
我想起杰克。伦敦的自传体小说《马丁。伊登》。
在马丁在还是个粗野无知的混小子时,他拼命求上进,杂草一样顽强地活着,到后来功成名就,却选择了自杀。
因为成名前,他屡屡被退稿,他说的话人家当笑话。而他成名后,这些从前被退稿的作品被当成佳作,他说的话被当成名言。
他纠结的是:这个我,没有任何改变。那些作品,也是早就写好了的。如果改变的只是这些作品的价值,那么“我”的价值在哪里?
他死于自我怀疑。
林奕含的死,雷同此理。
她在采访中表示,到了后来:““没有办法去相信任何一个人的文字和为人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这其中,甚或包括了她自己。

她的书写很勇敢,该担的责任,一斤不落全挑在身上。
这已经是属于道德范畴的书写,穷尽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所能直面的所有人性。
其实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小说写完之后,她将无路可走。

小说出版后两个多月,26岁的林奕含选择在自己的居所上吊自杀。
她的遭遇,让我联想到了华裔女作家张纯如。
写完《南京浩劫》之后,张纯如一直深陷在道德与人性的深渊里,难以自救,最后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年仅36岁的生命。
成书的部分,是出版单位考虑到受众情绪,筛选过的,而阅读第一手资料的张纯如,经历了人性最黑暗的洗礼。
最后,她背负着全人类的罪恶,以殉道的孤勇舍身离去。
回想起来,林奕含在小说里创造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张家太太的女儿“张纤如”。
我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抑或是她也想到了这一层面。
她将和张纯如一样,在书写中直面人性的丑恶,书写完成,将反思和救赎的希望留给世人,自己以身殉了原罪。
这是带着使命感的书写。
虽然人们一直说,经过痛苦才能成为更好的人,但她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具备毁灭性的,是不可被救赎的。
影片《海边的曼彻斯特》得到那么多人共鸣,证明这样的痛苦有事实基础。
林奕含背负着长达9年的抑郁症和精神崩溃的折磨,挣扎着替房思琪活到了26岁,完成了一部警世的小说。
虽然目前还没能像韩国电影《熔炉》一样,促成一桩法案的诞生,但至少唤醒了一部分人,避免了另一部分人重蹈她的覆辙。
做到这一步,她已经足够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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