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农夫是博士后。
石嫣十多年前一定没想到,自己会顶着人大博士、清华博士后的头衔,当了十年农民。

她头上的光环不少中国第一个公费去美国务农的人2016年全球青年领袖2017年全球40岁以下影响食物系统的20名领袖之一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分享收获农场掌柜”。
石嫣其实是个城市姑娘,小时候从未干过农活,大学阴差阳错选择了和农业相关的专业,秉承着学霸精神,一路成绩优异,被保送到中国人民大学硕博连读,师承中国三农问题专家温铁军。

2008年,她得到了一个去美国了解社区支持农业(CSA)模式的机会,但是地点不在研究所,而是明尼苏达州一个偏僻的农场,时间定为半年。
CSA就是农场和消费者之间建立直销、互信友好的关系,让生产者有稳定的市场保障专心生产,让消费者吃到更健康的食物,消费者以预付生产定金作为农场主生产的“投资”。

作为一个从小在都市生长的姑娘,说不担心是假的,她从北京辗转来到明尼苏达,然后又坐了三个多小时车才达到农场,那地方看不见一个中国人,让人感觉很不踏实。

农场的生活可以用单调形容,朝八晚五,今天重复昨天的工作。
石嫣有时候会想,自己放着国内重大课题不做,来这天天清洗育苗盘是不是错的。

两个月的时间,她每天都筋疲力尽,晚上不到十点自然入睡,手上的皮也磨破了,如果不是在国外,她可能第一个月就会回家。
但当她用自己种出来的菜做了第一顿饭后,之前的所有疲累一下子消散,因为真的太好吃了。

慢慢的,石嫣开始融入农场生活,每周和员工们一起,给附近小镇的会员们送菜,当时的会员只有33个,需求量不大,农场仍旧选择手工作业。
而被场主问到最喜欢的农活时,她竟不假思索地答到:除草。

刚到农场的时候,那是最有挫败感的一项工作,跪在地上,大风吹在脸上,一干就是半天,她问自己:“这工作有什么价值?”也正是因为除草简单重复,她可以跟其他两个实习生聊天,也可以自己静静地想问题,人生的价值,想过什么生活,中国农村跟这里有什么不同……以前在学校很少想的根本的问题,在除草的时候都有机会想的更多。

半年时间比想象中流逝得快,离开的时候,整个农场的人都去送她,哭着感谢她的付出。
同期进行研究的一共有三人,只有石嫣坚持下来,另外两个是美国人。

这半年的时间像颗种子,在心里扎了根,她曾在拔草时候想:回国后我该做什么了,怎么能让中国的农民采用生态耕作方式,同时也能有稳定的市场?

石嫣把这次下乡经历写成书《我在美国当农民》回学校不久,她就有点待不下去了,想吃最好的菜,最好的食物,这个想法每到饭点就提醒自己一次。
社会在发展,人们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但在吃这方面,似乎“大鱼大肉”更能代表生活水平的提高,有机蔬菜的概念还不怎么被重视。

正好导师温铁军在凤凰岭下,租了一块试验田,石嫣迫不及待地去了,和基地的几个朋友一起,打造中国第一个CSA模式的农场:小毛驴市民农园。

有了人力物力,就该招募会员了,一开始人不太多,得到认可后,投资人主动帮忙宣传,一下子招到了近20位会员,缴纳了一年的订金。

最开始是最艰难的时候,因为没有实战经验,农场种的应季蔬菜很少,有一个月的时间,几乎天天送的都是绿叶菜,会员们多少觉得不满。
有次给一个会员送菜,箱子被扔了出来,听到有人说:“我们脸都快吃绿了!”

虽然抱怨和挫折填满了第一个种植季,石嫣的热情却分毫不减,他们每天四点起床去地里采摘蔬菜,然后一家一家地送。

付出总有回报,三年多的时间里,小毛驴一下成为了北京市民中的都市菜园,农场一度排队的家庭就有200多个,到2011年的800多个家庭,仅仅是媒体报道就有300多家。

小毛驴的那三年算得上成功,她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但仅仅800多个家庭,还不够。
解决了一部分人对放心菜的需求,更多的人仍然在吃着不合格的食物,他们体内或许已经堆积了化肥农药,而爆发的那天,谁能为他们负责呢?

2011年顺利毕业后,她决定继续创业,也开始更加深入地领悟CSA的商业模式。
受到日本守护大地协会的启发,石嫣和几个小伙伴考虑建立一个连接生态农户和消费者的平台叫“分享收获”,以村庄为基础扩展消费者的规模。

团队在通州马坊村租了个农家院子,这一次他们选择了跟小毛驴不同的雇佣模式,直接和当地农民合作,劝说其放弃打农药的种植方式,而且在自家地里种植。
除却有机种植方式和运营成本,更多大的利益会留给农民和消费者。

朗叔夫妇是第一户和他们签约的农民,一签五年,然而事情没有想象中简单,第一年就出了事。

同事发现已经开始结果的茄子叶片上有异样,原来是郎叔遇到红蜘蛛,担心没产量,用了药。
当时他们有两种选择:第一,把现在挂了果的茄子全部摘掉,再长出来的可以销售;第二,茄子全部拉秧,今年不配送茄子。
团队一起开了个会,决定用第二个方案,将近半亩地的茄子拔掉,但那年之后,就没有再出过问题。

2012年,顺义区农业部一位领导偶然看见农场的新闻,心里打鼓:这群年轻人真能务农?于是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了“分享收获”,看见一群年轻人在挖地窖,准备储存白菜。
后来,他就给石嫣介绍了顺义区一个面积不大的农场,里面有20多个大棚,可以直接投入生产。

到顺义基地办公后,每周保证20多个品种,全年超过60个品种。
“分享收获”的规模逐渐扩大,会员与日俱增。
“最老的会员到今年已经跟我吃菜10年了,有的家庭从大宝到二宝都是吃我的菜长大,这也是让我最骄傲的事情之一,很多时候家长带孩子来农场,的确能感觉到那种紧密的连接。”

农场上了轨道,石嫣依旧很忙,几乎天天都要和会员做沟通:有时候菜品差了,他们觉得不好看;有时候菜品好,他们认为不是有机菜;还有的人觉得菜太贵,或者口感没有外面的好...

总之层出不穷,而石嫣觉得这些都是信任问题。
大部分人对食物的来源了解太少,所以对农场缺乏基本的信任。
很多人对有机概念有不少误区,其实有机的菜不一定是品相更好看的菜,拒绝了那些能让菜变“好看”的药剂,农场种出来的菜,有的品相很好,有的却形状大小不怎么规则,个别的还会留有虫洞,一些够不上“外貌协会”标准的菜,他们往往留下自己吃,或者喂农场里的动物,一点儿也不浪费。

石嫣常跟人说一颗大白菜的故事,小时候每年冬天,妈妈都会买很多大白菜堆在院子里屯着,一颗大白菜最多也就两三块钱,而现在她的有机农场里,一颗大白菜的售价是30块钱,贵吗?贵!
但要如果告诉你两三块钱的大白菜,为什么能这么便宜:在种菜过程中为了快速杀虫会喷洒农药,为了高产量会施大量化肥,为了能长途运输到各地而不腐烂变质,会喷一些化学药剂,你还敢吃这样的便宜菜吗?

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选择当大学老师,是不是就不会受到那么多质疑,但这十年农夫生涯,她不曾后悔过,哪怕到现在,和丈夫也没有一套城里的房子。

石嫣的丈夫也是温铁军的学生,博士生,和她一起种菜的“傻瓜”。
两个人吃住在农场,结婚的时候就一辆自行车,西兰花做捧花,简简单单地办了一场。

他们很幸福,每天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偶尔来点小摩擦,又很快和好,简单快乐。

如今农场的会员超过了700个,为2000多个家庭送菜,不少会员会带家人一起来体验生活,拔拔草,尝尝“第一手”的番茄。


为了让这些常待城里的人全身心放松,石嫣干脆找了个果园,邀请清华老团队进行改造,变成有机植物园和民宿体验地。


2016年,她和姚晨同时入选达沃斯论坛“2016全球青年领袖”,两人成为朋友,姚晨还带了孩子到她的农场,体验生活。

读书或许不会给人带来财富,但一定能提升我们的境界。
石嫣是人大博士,清华博士后,可她没有选择那条常人会选的路,去过平顺的一生。
她有大格局,大思想,所以着手干了这件对人们大有意义的事。

每个人都为自己的餐盘负责,这个世界就可以因为吃而改变。

当你有了坚定的信念,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只是蚍蜉撼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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