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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粹子女访谈:生而有罪,我不会比父母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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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粹子女,带着“原罪”出生的他们,如何面对沉默的父母,如何接受知道真相的自己,如何看待上一代的罪恶,以及如何在与父母价值观相悖的现实世界中生存。作者彼得·西施罗夫斯基,出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维也纳,是纳粹集中营犹太人受害者的后裔,他是奥地利著名记者、作家。作者通过对纳粹子女的访谈,试图从不同的视角向读者展现,战后纳粹家庭的真实状况以及纳粹子女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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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粹军官和他的子女。图源网络

我还很小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是在1959 年,我们收到了一封信,它改变了生活中的一切,绝对是一切,但一切也依然如故。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事情就是这样。不论这件事有多么重要,它基本上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表面上,往日的囚犯对我父亲提出了指控。可以想象,事情发生后,我们家是怎样一幅情景。但也许,以你的历史背景,你是无法想象这一切的。当时,我父亲在警察局供职。战后不久,他就得到了这份工作。他有工作,我们生活得很好;我们就像任何普通家庭一样,也许还更快活些,我也说不清。至少,我不记得我有什么特别不开心的事情。法西斯主义?纳粹?迫害犹太人?所有这些从没有在我家中谈到过。

母亲过去告诉我:“战争时期,你父亲在前线作战,和别人没有两样。”我不可以就此向父亲发问,因为这会让他心情烦躁,而我也从来没问起过他。为什么要问呢?战争?那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过去了。确实,市内还有不少轰炸后留下的废墟,但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传说而已,和我没有关系。

然后,就有了那封信。我不记得它出自政府还是出自律师,我没有印象了。我始终没读过那封信。收到信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父亲没有回家。我和母亲坐在厨房里吃晚饭。我察觉到一定出了什么事。几天以来,只要我在场,他们就几乎一言不发。两人心事重重地踱来踱去,母亲甚至两眼含泪。直到今天,我还奇怪当时我为什么没有问任何问题。我看到了一切,听到了一切,却毫不在意,仍然活在女孩子的小天地里,认定如果需要我知道什么,母亲会告诉我的。父亲整日守在电话机旁,也不去上班了。每天晚上,都有人提着吓人的公文箱来家里。当时,只有一件事让我烦心,人们总是在起居室里碰头,而这样一来,我就看不成电视了。

那天晚上,我同母亲坐在厨房里吃晚饭。母亲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安娜,你已经长大了,我需要和你谈谈。”我放下汤匙,望着她,听她讲话,却听不懂她在讲些什么。她似乎总是让我感到滑稽,甚至到今天回想起来,那一晚上还透着古怪,母亲像是第一次显得犹豫不决。她开始结巴、兴奋、歇斯底里,话说得颠三倒四,不时抽噎,经常插上这样几句话:“如果有人问起你的父亲,你什么也不知道。要是他们问,你的父母怎样向你讲述战时的事情,你什么也不要告诉他们。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不管谁问你,你什么也不知道。”随后,她试图向我解释一些事情,关于诬告、举报,一些坏人想要从我们身边将父亲夺走。我一句话也听不懂。既然我不习惯提问题,只有听从母亲的告诫,什么也不说。无论如何,我能说些什么呢?

一个小时后,父亲和他的一些朋友回到家中。他们都有些醉了,人人得意洋洋,开怀大笑,拥抱我,亲吻我,我只觉得恶心。他们要来一桶啤酒,庆祝他时来运转。现在想起来,这一切太可怕了。我不认为我可以评判父亲,更不要说谴责他。我不想谈论他在战时的所作所为。或许他们恐吓他,向他施加压力。谁知道换了我,当时会做些什么呢?但为什么现在要庆祝?为什么高兴得就像家乡球队大获全胜一样?这是我生命中最糟的一个晚上,我这样讲一点儿也不夸张。今天想起来就更糟,因为我知道了父亲受审的原因。

几天之后,一切恢复正常。父亲继续上班,母亲继续操持家务,我继续上学。但我一心想要揭破他们的秘密。父母亲当然不会告诉我任何事情。我只是不明白邻居、同学甚至一些老师的议论、暗示和冷嘲热讽。毕竟,我认为父亲在战时像其他人一样是个士兵,但两星期后,我知道得更清楚了一些。

今天,这些事讲起来很轻松,而且令人同情。我同我丈夫不知讲了多少回。但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毫无疑问,对我来说,就是发现了父亲曾经担任集中营守卫队的头目。他被指控犯有谋杀罪。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又怎么样呢?你认为我的发现会改变什么吗?我是否应当离家出走?或匿名控告父亲和母亲多年来欺骗他们的子女?他们哺育了我,给我衣食。圣诞节时,我会看到圣诞树和礼物。我对我的孩子,或许也不过如此。父亲是杀人犯,这算怎么回事。我的生活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我们也不是什么英雄。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傻得从没听说过集中营的恐怖,天真得相信父母讲的一切。最初的震惊来自我发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第二次震惊来自我发现了父亲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当然,我知道曾有过集中营,有六百万犹太人被杀害。这些都是老师讲的,但老师还讲童话,像《小红帽》的故事。我们在学校里读到十字军,再大些读到法国大革命,后来又读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毒气室。但看在上帝的份上,有谁告诉过我们,我们自己的父母也卷了进去?或者有成千上万人死于法国大革命?是的,我记得历史老师在课堂上疾言厉色地讲述罗伯斯庇尔的暴行。但谁能相信,隔壁的面包师,或学校的英语老师,或在校门口指挥交通的警察,或发放护照的官员,通通参与过战争时期的大屠杀?这其中还有自己的父亲!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常常怀疑,我们——我和我的丈夫——是否真的与他们截然不同。在那种情形下,我们又会怎样做?这个恼人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们。假如我丈夫下班归来,告诉我他有机会将薪水增加一倍,甚至可能升为部门主管,但他需要有一段时间充当监狱的管理人员。那里的犯人都是些社会渣滓,这份工作值得一试,等等。我会持保留态度吗?或者我会说,他应当做他认为值得做的事?或者我会细细盘问他,或者干脆认为不关我的事?这些想法不时闪现。狼可以在一代之间驯化为羊吗?毕竟,我们有着同样的父母、同样的祖辈、同样的教师、同样的牧师。

今天,我只为我的小家生活。我爱我的女儿。她们一个八岁,一个十岁。她们是茫茫人海中我第一次真正爱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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